“一码归一码喽,这瓶红酒就当佣金送你了。”
“你可真会算账,不愧是大生意人的女儿。”
罗忆桢搂着林菡胳膊撒娇道:“你看他气不气人,小气鬼,就爱挖苦我。而且你说今天做劳力,刚刚搬钢琴你躲哪里了?”
虞淮青和林菡的眼神暧昧地交错了一下,连忙躲开,他抿了一口红酒做掩饰,像哄孩子一样说:“好吧好吧,今天你提什么要求我都满足。”
罗忆桢快乐地从餐椅上跳起来,说:“我可太开心了,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一个大人了,我要跳舞!”
林菡扯扯她胳膊说:“不好吧,会不会吵到楼下?”
“我可以脱掉鞋子呀!”罗忆桢说着两只鞋一甩,跳到客厅里,摆出了芭蕾的姿势。“快,淮青,来点音乐。”
虞淮青无奈摇摇头,却还是很配合地跟过去,坐到钢琴前,试了试音,紧接着一阵欢快的爵士乐响了起来。
阳台上的风吹动落地窗的白色纱帘,飘进一阵晚玉兰的清香,窗外是郊野公园浓稠的绿,天空是夕阳西下清透的粉,耳边是轻快迷人的旋律,眼前是青春肆意的美妙的人,林菡托着腮静静欣赏,就像走进一场绚丽的梦。
罗忆桢跳累了,靠着林菡坐下,把脸蛋贴在她的颈窝里,亲密得像两只相互摩挲的小猫。虞淮青换了首舒缓的曲子,余光看向两个姑娘,一个典雅一个俏丽,忽然觉得画面莫名香艳,不免意动:若能兼美岂不幸哉,忽而又觉得荒唐,只当神游了太虚幻境。
罗忆桢极力用喧闹掩饰着内心的忧伤,她和家里闹得极不愉快。当她向妈妈控告哥哥的丑行时,却没有得到任何安慰,妈妈说:“你说这些话有什么证据?你一定是受了什么人的挑唆,才会这样诋毁你哥哥!再说你哥哥为什么要害你?倒是你,家里的生意哪是我们妇道人家可以插嘴的,你不要在外面学了一堆新思想,就回来搬弄是非!”
她不明白为什么同为女人,妈妈却从来不维护自己,她的满心满眼只有她的宝贝疙瘩儿子,父亲平时是偏宠她的,就像喜欢小猫小狗那样。所以当她提出要搬出去时,父母都没有当回事儿,妈妈说:“急什么啊,迟早要嫁出去的呀。”
今天她真叫佣人搬东西的时候,爸爸看闹剧般地说:“我是不会多给你零花钱的,出去住你能养得了自己吗?别到时候回来哭鼻子。”
至于怎么养活自己,罗忆桢还没有细细打算,奔腾剧社不怎么挣钱,演出也不固定,一个月能有三四十块的收入就算不错了,而这间公寓和林菡分摊,每月刚好40元。她的积蓄勉强可以撑三个月,不过还有三个月,总会想到办法的。
罗忆桢真的很羡慕林菡,一个女孩子特立独行、才华横溢,比大多数男人挣钱都多。她可以不卖弄、不讨好,就轻而易举获得虞淮青的芳心,她也想成为林菡这样的女性。
客厅里的机械钟走到整点的时候,就会从表盘上方的洋葱圆顶中央飞出一只小鸟,“布谷布谷”地叫着,虞淮青虽恋恋不舍却不宜久留,走时罗忆桢又送了他一瓶酒,是威士忌,她说:“我知道你平时爱喝这个,还有哦……”她狡黠地靠近他低语道:“你是不是得好好谢我?不过呢,现在看来,我比你先得到林菡……”
林菡也有东西要送虞淮青,只是她没办法大大方方拿出来,下午她已经够失态了,那件定做的大衣一旦送出去,更像是对他们暧昧的默许。可她还没想好要不要进入一段关系,更不想在自己意乱情迷时做任何决定。
卧室里似乎还残留着虞淮青身上的气息,那味道就像吐着蕊子的栀子,让人心旌摇曳。仲夏的晚风裹着虫鸣正一寸一寸地舔舐着林菡的肌肤,她抱着枕头在柔软的大床里把自己紧紧蜷起,对抗着本能带来的阵阵悸动,她好喜欢虞淮青那双多情的眼睛,喜欢他看她时的缱绻和纠葛,这种纯粹而原始的冲动是她生命中从未体验过的。
第二天一早,林菡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赶着去上班,刚从公寓出来,就看到虞淮青戴着他的小墨镜靠在车门上等她。
“我约了车的。”林菡向两边张望着。
“我给过车夫钱了。”虞淮青拉开车门,斜了下头说,“上车,正好顺路。”
林菡迟疑了一下,还是乖乖坐上了车,昨天那些令人眩晕的欲念正被她压制着一点点冷却。
虞淮青在工作状态下和在生活中完全是两个样子,所以林菡总会下意识忽略掉他风流倜傥贵公子的那一面。在研究所里,他始终是克制的,可一旦搬出来住,他就明目张胆了,他向她张开大大的网,引诱她、狩猎她,自信她会陷落。林菡开始紧张局促,坐在车里愈加一言不发。
“昨天没睡好吗?”虞淮青细细地观察着林菡的表情。
“嗯,还好……”林菡面无表情。
“怎么了,你看上去兴致不高。”可她昨天分明欲拒还迎,他差一点就一亲芳泽了。
新公寓离第三工厂不过二十分钟的车程,可还没到地方,林菡就叫虞淮青停了车。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淮青,我不想这样。”
“哪样?”虞淮青不明所以。
林菡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她有点舍不得,可又忍受不了被突破界限的压力。
虞淮青猜不出她的心思,于是侧过身去寻她的眼睛,他知道女孩子禁不起这样的挑逗,更何况在车里这样私密的空间。
果然林菡在躲闪,她把脸别向车窗外,似下了很大的决心:“我要谢你的事情太多了,我怕我还不起。”
“这叫什么话,我什么时候要你还了?”他盯着林菡圆而白的耳垂又开始心猿意马。
“不求回报地对我好我更承受不起,淮青,退回我们都安全的距离好吗?”
虞淮青一脸困惑,“什么叫安全的距离?我大大方方地追求你,这有什么问题吗?”
“然后呢?”林菡回头看向他,眼神里是远超她年龄的成熟。
虞淮青一时语塞,林菡释然地笑笑,说:“其实有些事情你也没有想清楚,不是吗?”
林菡不等虞淮青再说什么就下了车,她离开得那么潇洒,倒像是她玩弄了他的感情。虞淮青顿觉气闷,他本以为林菡是冰山美人,无论干柴烈火还是小火慢炖总能融化,却没想到她是真的铁石心肠。
第33章
林菡远没虞淮青看到的那样潇洒,拐过眼前那条单行道,她还是忍不住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下再一次强迫自我消化。
“要见无因见,了拼终难拼。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她想起母亲在书案上反反复复写这半阙词,每一笔都啼血泣泪,写完了轻轻卷起,再拿火柴点燃,化成一缕青烟。她的情感就这样袅袅婷婷,消散不见。
林菡仰起脸看着繁茂的梧桐树叶,还好,她还没有那么痛,只是有点舍不得那捧温柔。
再次踏入第三分厂,已然物是人非。大家都觉得是林菡撑起了第三分厂的生产线,其实只有她自己明白,如果没有徐师傅的组织和动员,她哪有能力号召起几百号的工人。还有梁运生,那个多说两句话就会脸红的孩子,她眼见着他的蜕变和成长,如果自己的亲弟弟还活着,可能就是运生的样子,瘦瘦高高、清清秀秀。可他现在还不知道被关在哪里受罪。
那次事件不仅让第三分厂损失了十几个熟练的技工,厂长和副厂长也害怕承担失察的责任主动请了辞,如今的代理厂长是原来的财务主任,早早地在工厂门口等林菡了,一见到她仿佛看到了救星,“林工,可把你盼来了,我们厂这段时间是群龙无首、举步维艰啊,只能勉强维持运转,前几天上面又下了新任务,你知道我就是个老会计,哪懂生产啊!”
林菡很谦和地说:“段厂长您能临危受命,已经非常让人敬佩了,我们刘所长也一再嘱咐我要配合好您的工作,给您打好下手。”
“别叫我厂长啦,代理的,什么时候任命了正式的,我还回去打我的算盘珠子去,林工啊,你还是叫我主任吧,我听习惯了。那什么,我叫各工段一起咱们开个会,接下来怎么安排,还得你掌舵。”
一上午的会开下来,总结一句话就是缺钱、缺人,新设备下来就得从其他生产线上调人,招新的话还需要组织人力培训,会后林菡和段主任商量,能不能从其他工厂借调点技术工人。段主任说:“报告早打上去了,一直没消息,招工也没停,但是合格的技工基本招不到,不过你来了就好了,林工在署里还是有面子的。”
林菡苦笑着,想到自己之前递交的报告的确是在署里出了名,可她这样的刺头又有谁会卖她面子。她想不如亲自去一厂、二厂跑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都是兄弟单位总不至于各扫门前雪吧。
然而第一厂很痛快就把林菡拒绝了,第一厂的厂长说话倒是很客气:“林小姐,你也看到了,我们主要生产枪支,我们的工人造不了炮,这季度的订单我们都忙不赢,实在爱莫能助。你请见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