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厂厂长态度有松动,说:“借你们几个人倒是可以,可是借几个人呢?要借多久呢?我知道新设备要调试,费时间,可我们的订单也是一批接一批啊,我们忙起来你们怎么办?”
林菡说:“那可不可以让师傅们两边跑呢?”
“一个厂在北边,一个厂在南边,除非哪个工人刚好住中间……”
林菡心下暗笑,是啊,中间是租界,哪有工人会住全上海最贵的地方。
第二厂厂长还是安慰她说:“我呀,贴个通知,看看有没有工人自愿报名两边跑的,不过工钱林小姐那边要说得过去啊。”
等自愿报名,这又是个缥缈的期望,拒绝不彻底还不如彻底拒绝,林菡想过工作推进难,却没想到这么难,到处都是片儿汤话,各机构之间的互相推诿她领教够了,“要是徐师傅还在就好了”。
林菡灰心丧气地往第二分厂的门口走时,忽然听到小孩子的啼哭声,正纳罕着,就看到门房拦着一个背着孩子的女人不让她进,那女人眉清目秀有些眼熟,不就是前段时间在罗忆桢家工厂门口见到的少妇吗?
忍不住好奇心,她走过去问门房,门房见到她立马收起凶神恶煞的表情,露出谄媚的笑纹:“呦,林工程师,侬这么快就办完事啦?这个……这个是我们这儿的工人,不过哪个厂子允许带孩子上班的?孩子一会儿哭一会儿闹的,别人还工不工作了?”
那女人几乎要跪下来了,声音嘶哑着:“阿伯,您行行好吧,实在家里没人照顾,我不把他带进厂子,就放在门口好伐?”
门房说:“我没法子心软了,上次心软差点被段长骂死,我再放侬进去,我的饭碗也别要了,都是可怜人,我也一家老小,求侬放过我伐!”说着这小老头竟也合掌乞求起来。
女人不再央求,只挂着泪艰难地慢慢转了身。她背着饥饿的儿子漫无目的地沿街走了好久,忽然惊醒一般站住了,连忙把绑带松开,放下孩子,孩子哭得嘴都紫了,她也不避讳往来的行人,把衣襟扯开掏出干瘪的乳头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哭哭、停停、嘬嘬,即使什么都吸不出来,也总算是个安慰。
忽然女人感觉头上多了一片阴凉,抬头看,只见一个漂亮女人撑着洋伞挡在她面前。
林菡回到第三分厂的时候领着个带孩子的女人,段主任愁得直嘬牙花子,林菡竭力说服段主任:“她在二厂做了半个月的螺丝工,还是高小毕业,孩子嘛,上工的时候就放我那里吧。”
段主任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但一个月最多开八块钱的工钱,除非她真的能胜任了,成了熟练工。
这一周的班上下来,林菡几乎散了架。晚上罗忆桢有演出,等她捧着一大束玫瑰到家的时候,家里黑乎乎的,她还以为林菡又在加班,没想到一开灯吓她一跳,林菡合衣躺在沙发上,睡得像死去了一样安静,鞋子都没脱。
这和罗忆桢设想的同居生活一点都不一样,她以为她们会更方便地聊天、逛街、看戏,没想到每天她还没醒林菡就走了,她晚上回来的时候要么林菡不在,要么就是趴在书桌上忙。她本攒了一肚子的新鲜事要说,但林菡却很难从她的世界里出来。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子,她的世界和别人的完全不同,她有时候真的好奇,那些复杂的图纸和奇奇怪怪的公式到底有怎样的魔力?难道比友情和爱情更有趣吗?
她本想帮林菡把鞋子脱掉,手刚碰到她脚腕,林菡就醒了,她警觉得像只小兽,倒把罗忆桢吓了一跳。
“我开灯你都没醒……”罗忆桢夸张地拍着自己的胸口。
林菡恍惚了一下,看清眼前是罗忆桢那张俏丽的小脸,才不好意思地笑了,解释说,“我可能做噩梦了,这几天真的太累了。对不起啊,忆桢,本来说好去看你演出新剧的……”
忆桢软软倒在林菡旁边的沙发上,嘟着嘴说,“你都这么说了,好吧,我原谅你了。”说完嘴角勾起甜笑,接着道:“上海救济会邀请我们剧社做巡演募捐。”
林菡没领会到罗忆桢的小炫耀,只疑道:“怎么天天募捐?也不知道那些捐来的钱都去了哪里,街上乞讨的人不见少,反而越来越多了。”
“说是淮南那边发大水了,难民都涌到城里。对了林菡,你抽空再写几副字吧,你上次临的帖拍了200块大洋呢!”
“什么?”林菡也吓了一跳,虽然上次去装裱店老板对自己的临帖颇感兴趣,但讨价还价也不过20块钱收一副,她忽然心头一颤,不会是虞淮青做了冤大头吧?
罗忆桢听了笑了半天,说:“他是赶着要做冤大头的,不过啊,最后拍走的是位长者,好像是个什么司长。”
林菡听了真的有点动心,她这几天跟着段主任天天拆东墙补西墙,一听到银袋子响,人就一激灵。不过转念一想,义拍多是为了在公众面前显示公益心和财力,至于拍品真正的价值未必有多高。
她轻轻叹了口气,忆桢凑过来问:“你到底怎么了?前阵子没工上发愁,现在忙起来怎么也发愁啊?”
第34章
“我现在啊,愁钱、愁人。”林菡无奈地揉了揉右边的太阳穴,这两天那一片的血管总一跳一跳的疼。
“你们兵工厂也会缺钱吗?你们不都是政府拨款吗?”罗忆桢惊讶道。
林菡说:“是会根据生产计划拨款,但是如果遇到停工,现金流就会变差,停的时间越久,窟窿越大,前一阵子厂子被审查,停了一个月,技工也损失不少。所以我们要补齐交付了才能申请下一期的足额拨款,否则上面给的钱会越来越少,没准整个生产线都要重新评估。”
罗忆桢一点就透,她点头道:“我家里以前也是这样,先向银行贷款,然后再组织生产,所以我父亲后来就入股了银行。”
林菡也思考过贷款的问题,只不过兵工厂性质特殊,基本没有可能。她又问:“忆桢,那你们每年招工的问题怎么解决?我们厂子告示贴了一个多月了,招不到熟练工。”
“好的熟练工是有市无价,哪那么好招啊,况且你们又是造大炮的。我们家其他厂子不清楚,不过我上次带你去的女工厂,都是从华南女子技术学校招的……”
林菡眼睛一亮,拍了下脑门说:“我怎么没想到,我也可以去学校招啊!”
第二天一大早,林菡就去了耀华技术学校,之前借用教室上课,她和校监算是混了个熟脸,但并未说过话。这次她道明来意,只见校监很遗憾地摇摇头说:“林小姐,侬来得太晚了,孩子们都毕业了,早就被各大工厂招走了。”
“可是我看还有不少学生在上课啊?”林菡依旧不死心,校监说:“这些孩子都是今年刚入学的,侬明年早点来差不多可以。”
离开耀华技术学校的时候,林菡的心情比处暑闷湿的天气还要阴郁,上海这个地方要么有足够的人情,要么抛出足够的利益,否则寸步难行。
她开始想念殷老师,好奇他们怎么在盘根错节的大上海发展出严密的组织,又是怎么在短时间内动员起一切力量的。就像她刚回国的时候,当时的处境不比眼下容易,可惜她没有四两拨千斤的能力。
不知不觉中她走到了殷老师家的弄堂口,远远还能看到门上的封条,她还是不敢贸然进去,坐在路口的茶摊上要了一杯茉莉香片。
殷老师说过,一个人就是一条战线,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在独自默默战斗,孤独和痛苦是常态,要正视它面对它解决它。
茉莉的清冽充满了整个胸膛,林菡似乎再次积蓄了力量,“丢掉小文人的悲春伤秋,也许还有办法。”
虞淮青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回虞公馆了,每天一睁眼就是开不完的会,看不完的报告,签不完的字,远不如之前在检验科轻松自在。
早餐由秘书给他带到了办公室,一起送来的还有一沓文件,虞淮青看看手表,问秘书:“都是什么内容?九点有会,不着急的话等我下午回来再看。”
秘书说:“都是申请经费的,都说着急。”他从里面抽出一份说,这个是警备司申请的协作经费,已经来要过好几次了?
“等等,警备司怎么要钱要到兵工署了?”虞淮青疑惑道。
秘书说:“其实这笔钱以前一直有,试验、观礼、重大会议等需要他们协助的时候都会拨一点经费……”
“那之前是怎么处理的?”
“之前这事儿一直在拉扯,发过,但是没有连续发。”
和每天花样百出的各种要钱的报告比起来,这点补贴不算一笔大钱,虞淮青顺手翻了翻,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这不是去年炸膛受伤的马队长吗?他都瞎了还能出警卫任务?
这样虚增人数的情况简直太普遍了,一份报告提上来能挤出一多半的水来。虞淮青对秘书说:“这份报告打回去,顺便帮我问一下这个马队长是怎么安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