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虞淮青正准备吃两只小笼包垫垫肚子,就听有人敲门,不等他喊“请进”,人已经风风火火地到了面前,来的是兵工厂第一分厂的厂长,他拿着一份戳着公章的通知,抹一把汗津津的秃脑门,张口便诉苦:“虞特助,这不是为难我们吗?我们厂的任务量还是您给下发的,现在您一纸调令要我们拨五个高级技工去第三厂,我们厂一共才几个高级技工啊?您不能因为和林工程师交好就如此偏心吧!”
几乎整个兵工系统,大家都默认了虞淮青和林菡的男女朋友关系,但这话一出口味道就不对了,男女朋友关系立马变成了男女关系,充斥着皮肉交易的香艳,这对林菡的声誉是多大的伤害。
虞淮青忽然就懂了林菡为什么要铁石心肠,是他太后知后觉了,他可以随心所欲、肆无忌惮地追爱,却没有从一个女性的角度想过这层关系带给对方的究竟是便利还是麻烦。
就拿这件事来说,第三厂打上来要钱要人的报告,虞淮青看到后面跟着林菡的署名,二话不说就签了上报,这在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难道他就没藏一点私心吗?
虞淮青强压住心中的恼火,客客气气和一厂厂长说,“这是过了会的,并非我一个人的决定……”
“我不管是谁的决定,也不管谁的关系,人我肯定给不了,一会儿上会我还是这话!”一厂厂长无论年龄还是工龄都是老资格,一向不看人脸色。
虞淮青又抬手看了看表,也不再客气,说:“那咱们就会上讨论,不过我有句话您恐怕不爱听,无论哪个分厂,都隶属兵工署,不是个人的小作坊,眼光放远点,别只盯眼前的一亩三分地。”说完他整整了面前的文件,拿起一个黑色笔记本,起身道:“走吧,去开会。”
会议室不大,可容纳30人,都是上海兵工系统的主要负责人和领导,然而只有林菡一位女性,她已经听到了不少议论,段主任早汗湿了衬衣,向林菡解释道:“我本来想着报告上加上你的名字份量会重些,没想到……”
林菡自始至终没看过报告,她说:“不管怎么说,既然需要我署名,就一定要我过目,希望段主任以后切勿草率……”
还没说完,升任技术司司长的陆晟和研究所所长刘启昉一起走进会议室,虞淮青跟在后面,一脸阴沉。
程宝坤坐在林菡的前排,他想回头看看她,心中却是五味杂陈,她曾在他面前否认过和虞淮青的关系,他竟然就信了,在他俩中间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如今又掀起一轮风言风语,不知当事人作何感想,可程宝坤却替林菡感到难堪。
虞淮青坐在主席台上,眼下一览无余,任何两个人的交头接耳都让他坐立难安,他的林菡就坐在下面,接受无端的指摘和无声的审判。
按照会议流程,还要好几个议题才讲到第三分厂的问题,虞淮青手心里都握出了汗,可林菡却没有表情,拿着笔认真记录着,仿佛世间的纷纷扰扰与她无关。
陆晟升官后的第一件紧要事是迎接德国的军事顾问代表团,因此其他事都要为这件事让路,“上海的兵工厂代表的是我们目前最高的仿制水平,咱们几个分厂都各有分工各有专长,下个月代表团来,我不希望还有哪条生产线是闲置的,各厂有困难更应该互相帮助。”
这话一出底下不免又开始窃窃私语,尤其第一厂厂长,像是憋了一肚子的怨言,陆晟直接点他说:“王厂长,你有什么困难,不如直接说。”
一厂厂长和二厂厂长交换了一下眼神说:“今年本来就招工难,还让我们借调那么多技术工,那我们的工作谁来保障呢?我们知道几位领导对炮厂格外重视,但我们几个厂都是实产实销,炮厂的生产线却还在研发,从哪个角度讲都不应该厚此薄彼。”
紧跟着其他几个厂的负责人也附和着大倒苦水,虽然他们不提三厂、不提林菡,但风暴的中心无不围绕在那个女人身上,其实虞淮青明白,这些人无非借此向上施压,要政策要福利要经费。他的怒火在胸腔中爆燃,他从未想过一群男人可以恃强凌弱、借题发挥到如此地步。
第35章
就在虞淮青忍无可忍之际,陆晟打断了下面人的抱怨,忽然问林菡:“林博士,你们厂的困难,要不要也讲一下?”
林菡翻开笔记本,缓缓开口:“我们厂装配新设备需要钳工3位,车工1位,……”她的话没讲完,底下又开始骚动,有人声音很大:“这是明着要人啊,果然有靠山就是不一样。”
林菡完全不理这些风凉话,只把声音提高:“目前想通过招工和借调很难短时间满足人员缺口,因此我的想法是找上海本地的技术学校合作,对在校学生进行联合培养,把课堂搬进工厂,成绩合格的学生可以直接留厂,我已经跑了五所学校,有三所学校表示感兴趣……”渐渐的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林菡不卑不亢,转向第一厂厂长微笑着说:“当然我还是需要各位兄弟工厂的支援,希望可以请熟练的技工来定期授课……”
程宝坤早把整个身子转了过去,深深望向林菡。
刘所长忽然开口道:“这个想法非常好,林菡,你需要所里出人出力,我们都全力支持。”
陆晟接着说:“林博士,你会后把具体方案交上来。还有啊,我希望在座的各位以后多想解决办法,少点牢骚抱怨,困难谁没有啊?我们现在什么状况?长江发了大水,又要救灾,又要打仗,批到我们手里的钱那都是有数的,虞特助现在管经费,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三瓣用。”
一直沉默的第二厂厂长举手示意,陆晟只好停下来问他,“你还有什么问题?”
“也不算什么问题,不过呢,第二厂曾经自己培养过一批技术学校的学生,不仅周期长,成本也不低啊,比如要不要包食宿?要不要免书杂费?虞特助,上次公示的经费可不多啊,我们派技师过去工时怎么算?当然我们也可以看在您的面子上卖林小姐一个人情……”
虞淮青打断他说:“经费是根据上一周期实际产量核定的,你觉得有问题我们可以走审计,林博士的提议我们会做成本预算然后进行公示,你们既然有过培训经验,那么有什么好建议尽管提,在座各位很多都是我的前辈,所以不存在什么面子不面子的问题,另外。”他顿了一下,突然站起身来,异常严肃地说:“我知道大家对我和林女士的关系有诸多猜测,我承认,我追求过林女士,但是她早就拒绝了我,我希望大家以后可以就事论事。”
他说着看向林菡,“林女士,这段时间,对您造成的困扰,非常抱歉,请海涵!”
林菡朝他微微一躬,“虞特助,您言重了。”
就像林菡期望的那样,她和虞淮青退到了彼此安全的距离,只是他克制的眼神让她心疼,或许这注定就是一场烧不起来的火,他读懂了她的困境,她欣慰,又怅然若失。
奔腾剧社的慈善巡演竟然一场比一场火爆,越来越多的达官贵人前来捧场,还有一些名门千金慕名而来,也要加入剧社,一时间女子话剧社成了名媛追逐时髦的新风向。
这天的义演由税务司牵头发起,司长的千金是中西女校的风云人物,自然做了这次话剧《仲夏夜之梦》的主演,连演出服装也是自备的,据说专程从法国找设计师定制,华丽程度直接压过了扮演仙后的罗忆桢。罗忆桢倒也不在意,这就像京剧里玩票的票友,她们陪着给人过过瘾罢了。
不过她在意的是虞淮青也来了,虽然是陪他哥哥姐姐,但之前自己做主演的大戏他一场不来,今天倒来捧别人的场。他今天穿了一套酒红色的收腰西服,更显得长身玉立、风流标致,戏还没开,他已经被一群姑娘围住了,只是他谈笑风生又漫不经心的样子……太像一个混蛋了。罗忆桢若不是等着上台,一定会过去拿花砸他。
虞淮青和罗忆桢基本上是一起长大的,他们太熟悉了,所以达琳咖啡厅后他专门找她道歉,她是第一次见他说起另一个女孩时真的动了情。然而男人的喜欢都是这样转瞬即逝吗?
演出结束之后,虞淮青还给司长千金送了花,当然他也给自己送了一大捧,罗忆桢一边说着谢谢,一边阴阳道:“谢谢虞大少百忙之中前来捧场,小女子真是诚惶诚恐!”
虞淮青只无奈地笑笑,说:“我还不如你呢,你现在是自由了,我可是身不由己。”顺着虞淮青的眼神,罗忆桢看到虞淮逯正在和税务司司长庄立彦寒暄。
罗忆桢眉毛一挑,低声笑道:“怪不得庄小姐今天演得那么卖力,喊的声音都要破了,原来要钓金龟婿啊!”
虞淮青不置可否,他以前可从不在打嘴仗上吃亏。
罗忆桢越发替林菡感到生气:“以前只觉得你玩性大,现在发现你还没常性,这喜新厌旧的速度也太快了!”
虞淮青脸上那点笑意消失了,他整个人都透着种恹恹的忧郁感,竟让人不由疼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