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公子,平日里喜饮什么茶?”一开口更不像了,娇滴滴的显出几分稚嫩。
“随便喝喝,不太懂茶。”
张少杰笑着说:“三少爷留洋归来,平时喜欢喝咖啡。”
金蕊儿也不多言,从多宝阁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青瓷茶罐,坐在茶案上
“赏、洁、投、润、泡”一套行云流水的程序下来,她芊芊玉手举着闻香杯送到虞淮青鼻前,她总有那么几个神态像极了林菡,让他脑中不断闪现与林菡眼神交缠的那个午后。
“这是武夷的岩茶,取岩壁上两百年的老树,一年只产这两三斤……”说着,金蕊儿将茶汤分在三只小茶杯中,向三位公子一一奉上,只是她递茶与虞淮青时,眼神相触,脸儿竟兀自红了。
还不到晚上十点,泊樵居就闭门谢客了,虞淮青笑话汤公子:“磨叽半天,花了200大洋,就灌一肚子水?”
“淮青你又不懂了吧,这可是清倌人,比十里洋场的千金小姐矜持多了。”
金蕊儿拨开窗前的合页,偷偷向外望去,那位虞公子好个风流人物,虽口口声声说不懂,实则最有品位。尤其那双丹凤眼,又多情又有分寸,看得她小鹿乱撞。她开门就馆半年有余,见的都是名流政要,这样的小开未必上得了座,唯今日,一顾意动、二顾情动、三顾她便败下阵来。
“这样的公子哥儿还是不要枉费心思了。”金蕊儿的母亲,从珠帘后走出来,竟是个更加美艳的熟妇,她抽着细细的烟卷儿,用手指抚摸着女儿娇嫩的脸蛋,不免语重心长。
“海宁虞家,最是讲究门户了,越是这样的少年郎,越是难有担当,你图他青春貌美,他却把你吃干抹净了再抛却,断难成就姻缘。听娘的,娘定会给你谋个好前程,保你这辈子富贵无忧。”
罗忆桢这一晚上仅她自己设计的女装就拍卖了三套,还收获了三十多个服装订单,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有成就感过,就连虞淮岫也不停夸她既有艺术品位又有商业头脑。
等晚宴散场已过了午夜,幸好还有梁运生一直等着她。她径直上了副驾驶的位置,放倒靠背,倦倦地说:“运生,回家吧,我真的快要累死了。”
车驶到公寓楼下,罗忆桢早沉沉睡去,梁运生先是叫了她几声,又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她把脸转过一边,不肯醒来。梁运生没办法,只好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了,盖在她身上,自己下了车,守在车外。
在这之前他先送了一趟林菡,她看上去情绪非常低落,坐在车后排,低着头,一路上默不作声。梁运生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却也束手无策,只能默默地从后视镜里关切她。她下车的时候只嘱咐他记得吃饭,便匆匆上了楼。
梁运生的生活彻底变了,虽然他找了个十人住的大通铺落脚,但出门的时候要按罗小姐的意思收拾干净了,罗小姐还送了他一套西装和一双新皮鞋,睡觉前他要把皮鞋寄存了,把西装叠好了枕在头下,那是他唯一值钱的家当。
有了这身家当,他不再是从前被人嗤之以鼻的小赤佬了,竟也有人喊他先生。只是和他睡一起的室友们不免猜疑,互相嘀咕着:“这小白脸,不是吃软饭就是拆白党。”
罗小姐虽然每天都有事忙,可梁运生除了等待,只能不停地擦车,把车收拾得油光水亮。林菡有天拿给他一本英文书和一本英汉词典,说:“这本书是讲汽车构造的,有空就看看吧。”
梁运生从口袋里面掏出个铅笔头,借着公寓门口的壁灯,翻开书和字典,一个词一个词地查,他读了好几天才翻译明白第一句话:“汽车,作为现代工业文明的杰出产物,正以其独特的魅力和强大的功能,改变着人们的生活与世界。”
罗忆桢是被自己肚子的鸣响吵醒的,她睁开眼先是看到泛白的天空,启明星已经升了上来,然后听到郊野公园里欢快的虫鸣,两边车窗都留着一道缝,有清爽的空气灌进来,她伸着懒腰缓缓坐起来,身上的西装外套滑落,那是她买给梁运生的,上面还留着肥皂水的味道。
梁运生靠着车门,环着胳膊头埋在两膝之间打着瞌睡,他听到椅背被转动的声音一下子醒了,忙站起来望向车里,罗忆桢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俩人都有点不好意思。
“对不起罗小姐我没敢叫醒你……”
“对不起运生让你守我一晚上……”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着。
梁运生羞涩地低下头说:“那你快回家睡吧,我先走了……”
他刚要转身又被罗忆桢叫住了,“你昨晚到现在都没吃饭吧?我们去吃豆浆油条?”
罗忆桢似乎从没见过黎明中的上海,四马路上一辆车也没有,闪了一夜的霓虹灯似也累了,城市少了炫目的颜色,楼房的轮廓纷纷笼在一片微光中。
汽车驶出繁华的租借区,驶入了工厂密集的杨树浦,只有早早上工的地方,才会有早餐摊子。梁运生把车停到路边,拎起自己的水壶拿着钱下了车。罗忆桢待在车里,一扭头看到路边站着五六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子,一个个瘦骨嶙峋,年龄小的估计才三四岁,咬着黑黢黢的手指眼巴巴盯着自己。
再回来时,梁运生买了两根油条和四个看上去泛黄的馒头。他用油纸把油条包好递给罗忆桢,又把水壶拿给她,说:“罗小姐,小摊的碗筷不干净,我的水壶刚拿滚水烫了,打的豆浆,小心烫嘴。”
罗忆桢很受用,她早发现梁运生是个细心的孩子。只不过梁运生自己却不急着吃,而是拿着那四个馒头走向那群孩子。
然而不等他把馒头从纸包里掏出来,就被不知道哪里冲出来的大孩子抢走了多半,紧接着眼前多了十来双黑乎乎的手,有孩子的也有大人的。
“行行好吧!给一点吧!”梁运生被一群面如菜色的饥民包围着,手里的馒头已经被抢得连渣都不剩了,有个小孩子只抢到一块纸屑,却也嚼得起劲儿。罗忆桢本想下车再去买点吃的,门刚开却被人按住了,一个差人跑过来守着车门,吆喝着驱赶着这群饥民,他点头哈腰地对罗忆桢说:“小姐你可千万别下车,出了事儿我们可担待不起。”
他又招呼梁运生回来,喊道:“难民太多了!小伙子,你根本救不过来。”
罗忆桢这一个多月天天都在搞各种募捐活动,却从没见到过难民,她以为他们募集来的那么多钱,可以帮助很多很多人,她想象中救济难民就像寺庙里施粥那样,人们感恩戴德,平静安详,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景象。
“政府不是有专门的安置点吗?”罗忆桢问那差人。
差人说:“哪里够?江阴淮南全都淹了……”
梁运生忽然跑过来拽着差人激动地问:“凤梁村呢?淮南的凤梁村呢?”
第41章
“什么凤梁村?我不知道,万宝镇?早就淹没了,现在整个南市全都是难民……”差人说完脸上也露出唏嘘之意,“救不完,根本救不完。”
罗忆桢从没见过人间炼狱,然而在纸醉金迷的上海滩,还没出市郊,先闻到一股焦糊的、恶臭的味道,紧接着就看到连成片的、歪歪斜斜的、朽木蓬草搭建的窝棚,一直延伸到河滩,与河里密密麻麻的乌篷船连成一片。远处有股黑烟时浓时淡地飘着,近处满眼都是瘦骨嶙峋的人乱七八糟地躺着,有的还剩一口气,有的踢一踢不动了,就会有人过来拎着干柴似的四肢,抬到不远处的水边。原来黑烟是在烧人。罗忆桢忍不住一阵恶心。
梁运生眼睛通红,他把车停在一个防疫站旁边,对罗忆桢说:“你千万别下去,我马上就回来。”
等待的过程十分煎熬,防疫站里有几个穿白大褂、把整张脸都遮住的防疫员,抬着铝制的大桶朝河边走去,边走边往外撒白色的粉末。罗忆桢不敢看了,她把头埋在臂弯里,忍不住地颤抖,耳边总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哭声,时而嚎啕时而呜咽。罗忆桢的眼泪一颗颗滴落,昨夜人们挥金如土、酒肉欢畅,还有难民代表上台发表感言,现在看来竟如此荒唐,这里连一个粥棚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绝望。
梁运生终于回来了,他意识不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他小时候用力逃脱的家没了,洪水没顶,娘亲、弟弟生死未明。
车子再回到公寓时,太阳难得在八月的阴霾中露了脸,那一刻的明媚让刚才的饿殍遍地显得特别不真实,罗忆桢给梁运生放了假,她看着那个失魂落魄的瘦削身影,不由得心疼。
虞淮青第二次去泊樵居,金蕊儿就轻拨琵琶唱了《无锡景》,那嘤咛婉转简直销魂蚀骨,虞淮青先是靠着椅背听,不由入了神,坐直了身子,胳膊支在八仙桌上,托着下巴听。
他的眼神里没有轻佻,只有沉溺,还有一丝迷离。金蕊儿唱着唱着,眸光儿流转,想要一下子坠入虞淮青眼波那抹深情中。
只是曲儿终了,虞淮青便抽离出来,淡淡一笑,喝过第二泡茶就走了。白天他带着德国的军事顾问团参观了第三分厂,那批联合培养的学生共三十人,年轻有活力,每一个都像刚归国时的林菡,眼神里满是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