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向潇湘我向秦_诗南【完结】(36)

  可现在的林菡脸上有遮不住的疲惫,还有淡淡的忧郁,虞淮青好不容易找机会和她说话,她却冷冷的,她又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藏起来了,这次筑起的壳和刚回国时不一样,那时候她只是本能的自我保护,可现在她像是刻意抵御着什么?

  无法走近她让虞淮青痛苦,移情金蕊儿又让他迷茫,他不清楚他钟情的和执迷的到底是什么?

  第三次去泊樵居,虞淮青喝了酒。金蕊儿特意用六月黄做了蟹粉水晶饺,蟹黄白玉豆腐,还有极费功夫的蟹酿橙,另又温了壶十八年的女儿红。

  茶室里的壁灯换了茜红纱的灯罩,照得人艳若桃花。今天可拆卸的克虏伯大炮实验成功,只是没办法实现规模化量产,林菡想要追加研究经费做自主化设计,却被各方掣肘,虞淮青却只能作壁上观。

  虞淮青看不得她受委屈,可她总是回避自己。这已经不是爱而不得了,连做正常的朋友也不能了。会后他叫住林菡:“何至于此?林菡!你只说退到安全的距离,可现在你不觉得过了吗?”

  可林菡根本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她第一次发火说:“咱们现在的工业能力还不如前清呢!为什么总是小打小闹,这样下去还怎么发展!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当官的每天都在忙些什么!”

  虞淮青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忙什么?忙着酒桌上打转、牌场上打围,他管经费这段时间身心俱疲,大哥虞淮逯说:“每年的兵器采购就是块肥肉,你得让经手的人手上沾油,淮青,百年积弊,有些事儿急不来的。”

  烦心事被酒气一催竟有些上头了,他看着金蕊儿斟酒的手,忽然笑了,眼神却是难过的,“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金蕊儿心里不由一惊,难道他心里一直存着别人?她玉口轻启,刚想做公子的解忧花,虞淮青却枕着胳膊醉了过去。金蕊儿轻轻跪在他身前,暗叹这男子怎么会长得如此好看,情不自禁伸出手指沿着他高挺的鼻梁滑到丰润的嘴唇。

  “蕊儿,你若真中意他,就得拿出些手段来。”母亲走到了金蕊儿的身后,她观察了虞淮青一段日子,发现并不是什么情场上的浪子,若先做实了关系,料他也未必不肯负责。

  “母亲,我不想虞公子看轻了我!”金蕊儿说着便红了眼眶,没想到母亲轻蔑一笑道:“色衰则爱驰,看轻是迟早的事,女儿,你总得图一头,别样样要,样样拿不到。”说完母亲转头离去。

  虞淮青只睡了两刻,醒时不免尴尬,他喝了口清茶便不再逗留。他想用金蕊儿填补心里的窟窿,可惜填不住,她很美,但也仅仅是美。

  鬼使神差地他开车到了林菡公寓楼下,她的窗户还亮着灯,虞淮青突发奇想,从一层爬到她的窗边并不难,当他出现在她的面前,她是会拥吻他?还是一把将他推下?

  伏案工作的林菡不经意地瞥了眼窗外,就看到了虞淮青的车,心中不免悸动,有一刹那她想冲下去,飞蛾扑火般烧个热烈,可是烧完呢?她颓然地趴在书桌上。

  书桌上放着一张邀函,庄立彦以个人名义想找她一叙,之前他甚至打电话到了第三厂,关于他和母亲的旧事,林菡当时太小了,未知全貌,如今看他这般执着,反倒隐隐印证了些什么?她不由回忆起在父亲病床前,大福晋驱赶母亲时骂的话:“伤风败俗的狐媚子!贱婢!”

  林菡痛苦地晃了晃脑袋,重新把这些回忆封印起来,她果断地撕了邀函丢进纸筒里,殷老师曾经劝导她,不要与过去纠缠。

  次日清晨,罗忆桢起得很早,她不施粉黛,头发盘起,难得穿了裤装。林菡奇道:“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起这么早啊,你今天要去郊游吗?”

  却不想罗忆桢表情凝重,声音也比平时低沉了不少:“你知道吗,运生家发大水了,家人可能都没了……”

  林菡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儿,问:“那运生现在……还好吗?”

  “强打精神吧,他一直在南市那边帮忙。上海郊区涌进来好多好多难民,早就安置不下了,我一会儿和淮岫姐去救济会调粮食,还要去红十字会找药品。”边说边收拾的罗忆桢忽然顿住了,眼里溢满泪水,“林菡,这个世界太可怕了,我以为易子而食只存在史书里……”

  林菡连忙过去抱紧罗忆桢,安慰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在天灾面前,个人的力量都太过于渺小。

  罗忆桢出门时,林菡问:“人手够吗?需要的话我可以组织工人过去帮忙。”罗忆桢摇摇头说,“救济会的规矩大得很,发现有别的组织参与,就压着物资不发。”说着她眼神里尽是无奈与不解。

  林菡没有约到黄包车,小跑着去工厂。半路上天空飘起毛毛细雨,林菡急着给学生上课,也顾不上回家拿伞,没想到离工厂大门不过几百步时,雨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等林菡跑进工厂,衣服已湿了大半儿,而厂房里段厂长陪着庄立彦,以及一众兵工署领导和记者正在参观。

  林菡的白衬衣和真丝半裙湿哒哒地裹在身上,仿佛《法庭上的芙丽涅》,虞淮青不动声色地退出参观的人群,找到一个穿实验大褂的联培生耳语了一句,那少年忙脱了大褂给林菡送了过去。

  兵工署其实早就打电话知会过,有记者要来采访林菡,都被林菡用各种理由拒绝了,昨天又打电话说署里都安排好了,可她根本没在意,没想到今天却搞了这么大的阵仗。

  段厂长笑着招手道:“小林啊,今天你是主角,还是你来给庄司长介绍一下咱们的生产线和联合培养计划吧!”

  林菡把额前的湿发拢到耳后,看着庄立彦眼中露出慈父般的期待与欣慰,回忆的闸门轰得一声被砸开。

  第42章

  那是民国元年,大清没了,庄立彦也丢了正经差事,幸受沁老亲王邀请,到府里开堂授课,教一众阿哥格格经史典籍。

  七格格是老王爷最小的女儿,当时不过五岁,长得粉雕玉琢,已经会识不少字,能背不少唐诗宋词了。她那手漂亮的柳公权,就是跟着庄先生一笔一笔练出来的。

  随着七格格年龄渐长,她的个性也愈加鲜明,好奇、热烈、执着且骄傲,每天都有千奇百怪的问题而且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庄立彦意外于在这森严陈腐的王府里竟然生出如此聪颖跳脱的孩子。

  她有天问庄先生,为什么我们有悠久的历史,有浩如烟海的典籍,总结了各朝各代的得失,却还是打不过西方的坚船利炮?为什么我们妥协了,开放了通商,却还要经受列强无度的掠夺?我们到底哪里不如人?到底是道重要?还是技重要?

  王府的子弟多是笼里的鸟,他们关起门来依旧过着旗人的旧式生活,不太关心外面世界的变化,但七格格是个例外。庄先生目光欣赏中又带着几分感慨,缓缓开口:“道与技究竟何者重要,实乃千古难题。道乃世间万物运行之根本法则,是一种至高无上的精神境界;技,则是人们改造世界、满足自身需求的手段。所以道是基础,技为辅助,若本末倒置,则难免不怀德而恃强凌弱。不过,格格乃金枝玉叶,尽享岁月静好即可,这些家国大事、纷争荣辱,实非您该过多操心之事。”

  小姑娘并不服气,气鼓鼓地说:“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我母亲说女子未必尽于闺阁,古有班昭……”不等她把话说完就被小四格格强行打断了,“你哪来的狐媚子母亲,回头我就告诉额涅,让她罚那个贱婢,一天到晚就知道蛊惑人心!”其实论辈分七格格是小四格格的姑姑。

  七格格的生母,据说是老王爷身边的宠姬,才貌双绝。庄立彦赴任北洋外事参事请辞老王爷时,偶然中得见,只一眼,便足以羁绊一生。

  如今林菡的身形与她母亲的倩影重合,让庄立彦坠入一场不愿醒来的旧梦。

  记者不断追问林菡的求学经历,她便面无表情地重复简历,庄立彦忽然打断记者,问道:“独自在外求学,一定很辛苦吧?”

  林菡摇摇头,只简单地说了两个字:“还好。”

  命运有时就是这样喜欢捉弄人,庄立彦听说沁老亲王快不行了,专门提前从德国回来,然而没想到七格格的母亲竟然追随老王爷而去,他只能借吊唁之名哭红颜永诀之殇。后来没过多久,京城忽传奇案,沁王府报警说七格格丢了,可隔了两三天又跑来撤了案,从此他再未听说过七格格的下落。当他怀着满心遗憾重返欧洲的时候,轮船舱底的货仓里正蜷缩着改名换姓的七格格。

  庄立彦没想到七格格果然长成了与世俗女子完全不同的样子,跳出了闺阁的桎梏,投身于更广阔的天地。

  光明报的记者提问道:“林女士,您刚才提到我们从技术上正在追赶与日本兵工的代差,政府也提出了振兴工业的五年计划,您觉得要多久我们才能达到日本的兵工水平?”

  林菡犹豫了片刻,很严谨地说:“其实东北的兵工厂在技术和产量上已经缩小了与日本的差距,但整个军工业的发展是一个系统性工程,决定因素在于国体国策,区域性的快速发展或某个品类的技术进步都不足以代表整体情况,目前原材料开采加工都无法自给自足,还要大规模依赖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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