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说:“听说啊那个马队长的太太就在咱们兵工厂工作呢,对了,这次报告对上次的错漏做了说明。”他连忙把报告递了上来。
虞淮青笑道:“这次不派马队长出任务了?”
秘书也笑了:“他们多大脸,敢一而再再而三地乱来。”
可刚翻了两页,虞淮青眉头就皱了起来,这哪里是做说明啊,根本是变着法子要钱。上面写着马队长是配合兵工署工作时出的事儿,补贴自该由兵工署与警备司联合发放。
“这都一年了,警备司到底发过补贴没?”
一年前马队长一家还住在虹口的小公寓里,如今却搬到了离第三分厂不远的城郊民房。那些低矮的泥瓦房,每天上班的时候都会经过,可虞淮青从来没有深入过。
歪斜的墙垣、肮脏的杂物,污水横流的路面,越往里走,环境越落败。本来就狭窄的过道上还搭了好多窝棚,据说住的都是这次发大水逃难的人,他们之中有些力气的,每天游荡在工厂边缘,做着廉价的苦力。
马队长家是个独门院子,里面只一间瓦房,还没进院就听到幼儿嘶哑的啼哭,和一个男人浑浊的、不堪入耳的叫骂。
屋门大敞着,只歪歪斜斜挂着条油腻的帘子。虞淮青挑帘进去,见一个枯瘦的眼眶凹陷的男人跪在床板上,抬着下巴四下摸索着。这还是那个孔武有力的马队长吗?
虞淮青试着叫了一声,那人迟滞了一下,忽然暴怒着擂着床板吼叫着:“操他娘的,老子要干死你!”说着身子往前一冲从床板上滚落下来。
虞淮青吓了一跳,慌忙跨步过去扶,却不想那男人已口吐白沫打起了摆子,四肢扭曲着按都按不住,虞淮青急得满头大汗,身后又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幼儿啼哭,他回头看,只见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腰上捆着绳子,绳子另一头绑在柜脚上,他正直直地想往床边爬,绳子缠绕在他脚上勒得皮肉通红。
正两头为难时,有人掀帘进来了,竟然是林菡。她愣了一下,忙放下手里东西,先把缠在孩子身上的绳子解开,把门关上,又跑过来在床板上翻找着,不一会儿找到一柄烟枪,一盒烟膏,一把洋火。只见她动作娴熟地用指甲抠出一大块鸦片填在烟囊里,点了火侧着脸一口一口嘬出烟来,然后迅速地塞进男人嘴里。
只一口,那男人就不抽搐了,再一口,他就发出惬意的哼哼声,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大大的哈欠。
林菡又回身到门口解开她进来时拎着的口袋,拿出一罐奶粉,提起窗台的暖壶晃了晃,终于松了口气。
孩子喝上奶瓶后,整个世界瞬间就清静了,屋子里弥漫着鸦片微微呛人的气味儿,让人心头泛着恶心。虞淮青腿都跪麻了,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刚想开口,忽然正房一侧木板隔出的偏间儿里传出一阵男女交欢触顶的呻吟。
林菡和虞淮青对视了一眼,都尴尬地转过脸去。小宝喝完了奶瓶,蹒跚地走过来搂住了林菡的腿,林菡心疼地把他抱进怀里。
木板上的木门咔啦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军装扛着少尉衔的男人提着裤子走了出来,他看见同样穿着军装却是少校衔的虞淮青,愣了一下,旋即点头哈腰地说:“哟!早知道长官在此,该让您先来的……”
话音未落虞淮青早一拳朝他脸上砸了过去,那少尉碍于军阶只敢招架不敢还手,连忙解释道:“警备司早就停了补贴,若不是哥几个一直照应着,他们一家早饿死了。长官息怒,长官到底哪个部队的,都是兄弟都是兄弟!”
虞淮青揪着他的衣领怒道:“谁他妈跟你是兄弟,欺负同袍,辱人妻子,你配穿这身军装吗?还敢跟兵工署要钱,钱都被你们贪到哪里去了……”
听到兵工署三个字,少尉一把推开虞淮青,冷笑道:“你们兵工署还管不到我们警备司头上,这马队长是因为你们受的伤,不跟你们要钱跟谁要,妈的,一群少爷兵也敢跟老子横!”
虞淮青气得太阳穴上青筋暴起,又要冲上去干他,却被林菡紧紧拉住,她怀里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木板那边也传来女人的声声啜泣,只有地上那个吞云吐雾的男人,早已神游到太虚。
林菡冲那少尉厉声道:“马队长一家的事以后我们来管,请你出去!”
少尉看了一眼这个不怒自威的漂亮女人,轻浮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整整衣领推门而出。
这时候马队长才如梦初醒般地还了魂,他狠狠把烟枪摔出去,大喊着:“滚!都滚!都给老子滚!”
虞淮青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院门,他的每一步踩在烂泥里都能砸出一个坑,他感到愤怒、耻辱,他讨厌林菡看到他的无能暴怒,也讨厌看到林菡点烟枪熟练的样子,他讨厌看到不人不鬼的马队长,更讨厌小院儿里令人绝望的哭声。这一切都拜他自己所赐。
林菡跟在失魂落魄的虞淮青身后,心里是难以消化的痛苦,她本想来看望病休的马太太,给她送点青霉素,没想到要直面如此残忍可怖的现实。一个拖着孩子和病夫的女人,一个刚刚做完流产手术的女人,为何要经历如此残害。理智让她刚刚拦住了虞淮青,可愤怒让她想一枪结果了那人。
两人同时在通向大路的巷口停下,他们都没办法面对,无声地,一个朝着路南走,一个朝着路北走。
虞淮青回到办公室,命人找来所有与警备司的来往材料,这一查才发现两年里藏了不少猫腻,他越看越气急败坏,之前同僚们一句约定俗成很多事情就敷衍过去了,可这轻飘飘一句话背后全是人血馒头。他父亲早就教过他官场的门道,他知道水至清则无鱼,也知道这世界到处藏污纳垢,但阴暗如此让他无法接受。
他摊开信纸,钢笔蘸足墨水,在上面重重写下“检举信”三个字。
第48章
林菡和虞淮青就是压死马队长一家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许那天他们没有目睹马队长一家的不堪,他们还能在痛苦中苟活。
林菡闻讯赶过去的时候,小院儿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对死亡早已麻木。唯有那个时常帮马太太照应孩子的邻居一直在抹眼泪,她絮絮叨叨地和周围人说:“马太太说家里闹老鼠,问我去哪买耗子药,谁想到是做这个用啊……早知道我死活不会告诉她……可怜小毛毛了,那么招人疼的孩子,都会叫阿婆了……哎……”
林菡拨开人群,挤进院子,看到屋门口摆着两副蒙着白布的草席,其中一副中间多出一块儿,显然是个小人儿的形状,林菡拖着沉重的双腿慢慢移过去,颤抖着想要弯腰掀起白布,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她回头看,是虞淮青,他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
两个警察从屋里出来,拿出一只糊了底的锅子,说:“可以确认是自杀,死者什么也没留下。虞长官,你看没问题的话,给我们签个字吧。”
警察离开之后来了一队黑衣黑裤的收尸人,他们在院中装殓的时候,林菡背过了身子。简单的仪式过后,铜铃儿一响,收尸人抬起两副薄皮棺材就向着阴司启程。自马队长吸上了鸦片,所有的亲戚朋友避之不及,现在唯有林菡和虞淮青遍撒纸花,送他们最后一程。
墓地是虞淮青仓促下选定的,离兵工厂不远,远处有个小丘,面前一片荷塘,也算是背山望水,只是墓碑还来不及刻,先用一块厚木板代替,林菡用毛笔沾丹砂写了马队长和马太太的名讳,写到毛毛时,林菡终忍不住泪如雨下。
虞淮青点了一支香烟放在坟前,一年前的试验场上,马队长也想点烟,却被虞淮青制止了,那个健硕的汉子笑了笑,把烟收进了军装的上衣口袋,那只口袋里放着他妻子和新生儿子的照片。
现在这一家人整整齐齐躺在下面,终于不用再受人间的煎熬,在那边他依旧是英姿勃发的军官,她是温柔俏丽的妻子,毛毛是在父母期待下诞生的孩子。
这一切美好都毁于虞淮青当时的自以为是和一意孤行。
“如果……当时我不坚持,他们也许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这世上……没有如果。”林菡强压着哽咽说: “我看过你的试验记录,每一次你都是按照实验规范严格操作的,这本没有错。”
“你……不用安慰我……”
“实验的风险就在那里,不管你在与不在,它都有可能发生,只不过在你之前,没有军官肯和工兵站在一起。”
林菡写好了生卒日期,缓缓地站起身来,她泪痕未干,凌乱的碎发黏在脸上,目光就像不远处波光粼粼的荷塘,让虞淮青焦灼的心掠过一丝清凉。
林菡燃尽最后一摞纸钱,虞淮青朝坟头撒了一把新土,两人一同向马队长一家拜了三拜,生死之间不过一抔黄土。
“其实……我挺佩服马太太的。”林菡回想起那个背着孩子辗转各个工厂找活计的少妇,而她比自己还小一岁。
虞淮青有些不解地望向林菡,她继续说道:“她也曾是个娇小姐,为了她的家人,她可以干最累最苦的活,她甚至可以放弃尊严。即使最后赴死,她也很勇敢,她做得了自己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