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向潇湘我向秦_诗南【完结】(42)

  虞淮青听了若有所思,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在为自己的懦弱找身不由己、随波逐流的借口,有几人真的敢直面生死?

  绕着荷塘多半圈,就回到了通往兵工厂的大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墨绿的荷塘中点缀了几朵淡粉的残荷。正午过后,出了太阳,笼在池面上的水汽被蒸腾起来,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虞淮青脱了军装外套拿在手里,林菡跟在他身后,路上有些泥泞,她走得很小心。

  望着他的背影,林菡仿佛看到曾经绚烂的小太阳把自己裹进一整朵愁云里。

  “你做特助之后,就没有长官往警戒线里站了。”林菡后来去试验场想要近距离观察时,已经不被允许了。

  “什么都不做,就不会出错,也不会有风险,一样不少拿一分薪水,也可以平步青云,淮青,再选一次,你还会坚持吗?”

  虞淮青停住了脚步,他缓缓转身看向林菡,仿佛回到他们第一次在试验场时,她坚定地和他站在一起,瞬间他的心脏被击中了,眼神渐渐从迷茫变得清晰,如果不为做点什么,他大可以躲在父兄的荫护下坐享其成。

  “我那时候太天真了,以为把国外最先进的思想和技术带回来,就可以改变现状,结果事与愿违。林菡,再做一次选择,我会坚持,但也会更慎重。”

  “淮青,如果注定要失败要牺牲,你还会坚持吗?”林菡的眼睛里燃起了火苗。

  虞淮青犹豫了,“代价不会太大了吗?如果要牵连无辜的人,这样的坚持还有意义吗?”

  “可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有多少无辜的人啊,洪水,饥荒,连年的兵荒马乱。我算过你在检验科期间的事故率,比你来之前和你走之后都低,你的坚持无形中给各相关部门施加了压力。”

  “我一个人的坚持对抗整个废弛不堪的系统……蚍蜉撼树吧。我回国两年了,这世道还是那么荒唐,令行禁止靠官威弹压,成果贡献要靠论资排辈,财政税收靠层层盘剥,混迹官场靠左右逢源,200万的经费里三分之一都是糊涂账,想做点实事可真难啊……”

  说到难,虞淮青看着林菡不由惭愧起来,她的处境远比自己要艰难,又何尝听过她抱怨,她似乎很难被外界干扰,韧性十足地坚持着她认为对的事。她是生来就这样,还是因为经历了太多?对林菡他有无限的探索欲,可了解越多他就越心疼,看她的眼神越发温柔得像一股泉。

  林菡的心猛地抖了一下,酥麻麻的,慌忙错开了眼眸,继续向前走着,她说:“为什么要小看蚍蜉、蝼蚁、燕雀,也许改变世界的就是这些在鸿鹄眼里微不足道的人呢。”

  虞淮青跟在她的身后,她穿着青灰的素色旗袍,梳一条麻花辫,她走路的姿态既有力又端庄。虞淮青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打拳,总说他浮躁,说心不稳则腿不稳。即使长大成人,他也总悟不到何为心稳,但遇到林菡,他开始懂了。

  “林菡,你坚持的是什么呢?”

  “我小时候读过一本小说,是陆士谔写的,他梦里的中国不再洋货横行,而是自给自足;我们不再受洋人欺辱,收回了治外法权;我们自己造武器大炮,吴淞口大连虎门停满我们的战舰;我们文化昌明人才济济,兴办大学振兴科技;我们人民富裕,路不拾遗,物质丰富,商贾繁荣;每一个人无论出身如何,都可以体体面面地活着……”

  “我听说过那本小说,可是最后他梦醒了……依旧是满目疮痍。”

  “可我憧憬这个梦,即使是微不足道的蝼蚁,然积力之所举,则无不胜也;众智之所为,则无不成也。淮青,你的坚持不是蚍蜉撼树,是对现世怪状的抗争。”

  “抗争……”在虞淮青顺遂的人生里还未出现过这个词。

  终于走到通向第三兵工厂的大路上,然而眼前的景象让虞淮青和林菡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路面上多了好多脚力,他们面黄肌瘦、形如枯槁,两人同抬一捆钢料,顶着大日头蚂蚁搬家似的一趟趟地艰难移动。原本钢厂是用大货车来运输原料的,但来回的油钱甚贵,再加上维护保养,远不如雇这些难民划算。

  “林菡,这就是我们要与之抗争的现世吗?”

  第49章

  虞淮青检举警备司贪墨的信直接提交到了南京军政部,不等上面做出任何批示,大哥虞淮逯先把他叫回家臭骂了一顿。

  “糊涂!你做这件事之前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你以为是简单的贪腐问题吗?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这么做把兵工署置于何地?兵工署直属于中央政府,可警备司是人家陈司令的嫡系,广东那边什么情形你不知道吗?反对校长的声浪已经很高了,你这时候添什么乱?”

  虞淮逯没告诉虞淮青的是,他接到了宋先生的电话,那边劈头盖脸地问,矛头直接冲着警备司是谁的授意,如果是个人行为,那么他虞淮逯自己去找警备司解释。如果是有所预谋,那就要他直接来南京解释了。

  虞淮青根本没想到会牵扯到这么深的政治斗争问题,连忙把马队长受伤的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通,他说:“这件事不管怎么说都因我而起,我不能袖手旁观。我不相信他们警备司会自查,所以才向上提交,马队长的情况根本不是孤例,如果我们都不能善待自己的士兵,那打起仗谁还愿意冲锋陷阵……”

  “幼稚!那不是我们的兵,是姓陈的兵,怎么对待伤兵是他们的事,查贪腐也轮不到你插手!你要搞清楚咱们家的站位!”虞淮逯对自己这个弟弟有时候甚是无奈,毕竟非一母所生,骂也要捏着分寸。

  虞淮青是不敢当面反驳大哥的,但心里并不服气,他对大哥忠于人而非忠于事的做法并不认同。人是会犯错的,明知道是错的还要愚忠难道不是为虎作伥吗?他讨厌政治内斗,更反感政治站队。

  虞淮逯看着一言不发却紧攥着拳头的虞淮青,苦口婆心道:“你还是太年轻了,难免意气用事,但是过刚易折,慧极必伤,我有时倒希望你平庸些,我也少操一点心。好了,这件事我去处理,这两天你就待在家里吧,最好哪也别去。”

  从庄思嘉的卧室望出去,恰好看到虞家花园,只见他家佣人在园子里忙忙碌碌布置,显然中午又要宴请。于是她早早换了条漏锁骨的香草色乔其纱洋裙,脖子上叠戴了好几层珍珠,等在二层的楼梯口,直到他父亲理着西服从书房里出来。

  “爹,我也要去!”

  庄立彦抬头看了一眼打扮得熠熠生辉的女儿,皱眉道:“今天是大人们谈事情,你不要胡闹!”

  庄思嘉燕子一样从楼上飞下来,搂着父亲的胳膊撒娇道:“我一个人在家闷得慌嘛,我去找淮青玩儿,不听你们谈事,爹~”

  “淮青?他也不一定在,况且你一个女孩子,要矜持一点……”

  不等庄立彦说完,庄思嘉已经跑到门厅衣帽间戴上了她的羽毛小礼帽,说:“他昨天就回来了,我看到他车了!”

  午餐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虞淮青下来,倒是有个长得很伶俐的小姑娘拿着个小托盘,跑上跑下。庄思嘉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就借故离开,跟着那小姑娘上了二楼。

  二楼深处的套房大门敞着,厚地毯上扔着几个纸团儿,只见小姑娘把它们捡进地上的纸篓里,然后拎起纸篓走到一张大书桌前,一股脑把纸团倒在桌子上。

  桌子后面的转椅上虞淮青翘着脚,冲小姑娘说:“再放远一点儿。”还不等小姑娘把纸篓放下,一个小纸团儿已经打着旋飞了进去。

  “再远点儿!”

  小姑娘抱着纸篓往门口走了两步刚回身儿,小纸团又飞进去了。

  “家丽,干脆你抱着跑,当个移动靶。”虞淮青说着眼角满是笑意,他只穿了件白衬衣,下着宽松的休闲裤,竟比平日里西装革履还要青春英俊。

  “三少爷,你说什么?”小姑娘愣怔了一下显然没听懂,又一个小纸团擦着她的脸飞过去,这次掉在庄思嘉的脚下。

  虞淮青连忙放下脚,把衬衣扣子往上系了一颗,笑道:“诶呦,庄小姐大驾光临,失礼了!”

  庄思嘉附身捡起纸团,路过王家丽身边时顺手扔了进去。王家丽见状忙提着纸篓到书桌前把纸团收拾干净,然后默默退下去,像道渐渐消失的影子。

  “怎么躲在这里?”庄思嘉说着,环顾着虞淮青房间的摆设,除了些工程类的书和一些看不懂的零件,最显眼的就是他书桌旁的玻璃橱,里面摆了各式各样的长枪短枪。

  虞淮青懒懒地说:“我在自己家里,怎么叫躲。”

  庄思嘉隔着玻璃看里面的武器,问:“这都是真的吗?”

  “真的吗?也不想想我是干什么的!”

  庄思嘉嗔怪地瞥了他一眼,扭头看见他挂在椅背上的军刀,刚想伸手就被虞淮青按住了,“小心啊,开过刃的。”

  “真是无聊!”庄思嘉撅着嘴抱怨着,转身坐在长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捻着脖子上的珍珠,忽然她眼睛一闪,提议道:“现在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去海军俱乐部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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