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淮青哪有心思玩儿,今天大哥宴请的贵客是警备司的参谋长,由庄立彦从中搭线,他捅出的篓子就看这一顿饭能不能修补上了。他坐回自己的旋转座椅,往上一瘫,说:“白天去有什么好玩儿的,草皮上铺块儿毯子和蚂蚁一起吃下午茶吗?”
庄思嘉每提一个建议,虞淮青总能挑出毛病来,“那你觉得哪里有趣?”
虞淮青挑眉道:“自然是男人们去的地方喽!”
“你!”庄思嘉刚想骂他下流,却又拿不准他是在气她还是逗她,况且她若真恼了,虞淮青会说:“男人们可去的地方多了,你想哪儿去了!”他惯爱耍这样的伎俩。
忽然楼下两部电话同时响起,接着便听到管家急促的脚步声。虞淮青猛地起身走到楼梯口,只见没一会儿一位穿军装的中年人急匆匆地往外走,大哥和庄立彦跟在后面,两人面色凝重。
虞淮青心叫不好,难道是自己闯的祸搂不住了?庄思嘉也闻声走了过来,刚好被她父亲看到,“思嘉,我们走吧,就不叨扰虞先生了。”
庄思嘉还想说什么,却发觉父亲面色不善,只能小心翼翼跟着去了。
送走客人,虞淮逯并未招呼虞淮青,也不说他们谈了个什么结果,而是一个人进了书房。这可比骂他更让虞淮青紧张,他忙下楼拉住管家问:“刚才是谁的电话?”
管家说:“找你大哥和参谋长的,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即使知道管家也未必会说,他在虞家待了三十年,能得两代主人信任,自然最懂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是这讳莫如深的表情让虞淮青的心里更没底了。
虞淮青像没头苍蝇一样在书房外乱转,他能预设到最糟糕的情况就是这件事被拿出来大做文章,虞家做众矢之的。他和哥哥丢了差事,没准父亲也被波及,不过他老人家本就是去内政院做吉祥物的。
忽然,书房门开了,大哥一脸阴沉地说:“淮青,你进来一下。”
虞淮青像等待宣判的犯人一样,身体僵直地跟了进去,却不想虞淮逯开口说:“日军炮击了北大营,沈阳失守了……”
第50章
“东北军为什么不抵抗!为什么不抵抗!”
19日,人们还有期待,毕竟号称拥兵三十万。
20日,日本侵占长春……
23日,发表《告全国同胞书》,强调“暂取逆来顺受态度”,一时间点爆民怨。
愤怒的学生像一股洪流涌向街头,演讲、抗议,甚至砸了上海市长的车窗玻璃。兵工厂作为特殊性质单位被警备司特别看管起来,工厂大门外面甚至拉了铁丝网,不仅工人们出不来,林菡和段主任也进不去。
那三十个联培的学生情绪激动,隔着铁丝网大骂道:“一群懦夫,就会在这儿欺负自己人,有本事上东北干日本人啊?内斗内行,外斗歇菜!”工人们也跟着一起骂,“放我们回家!我们是工人不是犯人,难道不怕我们造反吗?”
段厂长一听这话吓得白毛汗都出来了,这是兵工厂,里面有现成的枪械和山炮,上次警备司来抓共党不就走了火?
林菡已经在和带队的长官争论了,可对方一句我们都是听命令行事,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再看工厂里已经有人拿长柄钳绞开了铁丝网,而一队兵也同时拉开了枪栓。林菡紧张得满手是汗,回头对工人和学生说:“大家不要冲动,给我一点时间协商,大家先……”
然而她一个女声很快就淹没在铁丝网两边的怒喝和叫骂声中。突然一声清脆的哨音,虞淮青带着一队兵工署的卫兵赶了过来。他走到带队的长官面前,敬了个礼,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调令,冷冷地说:“军部命令,兵工厂由兵工署保卫科直接管理。”
那长官是位少校营长,他并不看调令,而是向前一步紧紧盯着虞淮青的眼睛,颇带嘲讽地笑了,“在下20营营长赵晞平,这不是鼎鼎大名写检举信的虞长官吗?军装穿得挺帅,见过血吗?杀过人吗?”
虞淮青咬了咬后槽牙,平静地说:“没杀过人,不过要杀就杀日本人,有机会,战场上见。”说完,他转身对工厂里的学生和工人喊话:“现在什么最重要?生产最重要!我们造的是什么?是武装中国军人的牙齿!日本人占了东北,难道它们狼子野心就不想侵占华北了吗?他们日本一个岛才多少人,我们多少人?为什么我们被日本人撵着打?因为我们是一团散沙,愤怒不解决问题,越是到了危急的时刻我们越要团结一致!”
警备司撤走后,虞淮青叫人扒掉了围着的铁丝网,他对段厂长和林菡说:“上面的命令不让随意进出,主要是怕学生和工人出去参加游行,尤其要看管好仓库,毕竟咱们厂特殊,一旦咱们的武器流出去了,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你们现在要做的是安抚好学生和工人的情绪,非必要不离厂。有什么问题,直接向军部汇报。”
他临走时还是不放心,叫住林菡说:“那三十个学生,你多留心吧。还有……照顾好自己。”
三十个联培生里最大的十九岁,最小的十六岁,正是热血激扬的年纪,白天与军人的对峙已经给他们点了一把火,晚上段厂长和林菡以及各工段段长排了班,每隔两小时巡视一次。可林菡知道学生们根本没睡,宿舍里黑着灯,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到。
于是第二次巡视后过了半个小时,林菡忽然杀了个回马枪,孩子们想藏就来不及了。只见他们把白床单拆成两块,写着“坚决抗日 还我山河”“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他们之中最大的那个学生干脆摊牌说:“林老师,不瞒你说,我们是想后半夜翻墙出去的……上海所有的学生都参加游行了,我们这批联培生被在校的同学羡慕,说我们端上了政府的铁饭碗,这时候就更应该以身作则、表明立场,绝不和软弱不作为的政府同流合污!”
林菡依次看过去在场的每一张坚定又稚嫩的脸庞,同样的神情同样滚烫的热情,令她熟悉无比,只是十二年前她是他们中的一员,殷老师站在她现在的位置,也是同样认真地看着学生们,坚定地说:“同学们,游行不是暴动,而是合理地表明诉求,是与执法人最直接的对话,是对列强摆明态度,是唤醒国人之麻木!若有人以此为己图名牟利,请往他处!”
林菡的耳朵有点发烫,她深知十二年前新文化运动在她心中播下的火种,引领她跨越山海,在无数次坚持不住的时候,给她希望,给她力量。
孩子们的宿舍里只有油灯里豆大的一点微光,可映在他们的眼里就是满天星辰。
她轻叹一声,平静地对孩子们说:“学校和兵工厂签约的时候,除了要求学业成绩合格外,也要求你们遵守兵工厂的一切规定。我知道你们中的一些同学还申请了联合培养的助学金,所以违反工厂规定有什么后果,你们心里应该清楚吧。”
有几个孩子眼里的微光明显闪烁了。不等大孩子再据理争辩,林菡又说:“所以在工厂里,你们就要遵守厂里的规定,但是出了工厂……”
孩子们眼里的光倏地又亮了。
周六一大早学生们拿着请假条到了门禁处,保卫科的队长看了看,挠头道:“怎么只有林工的签字,段厂长的签字呢?”
一个学生说:“段厂长昨天下午就出去了,一直没等到他。”
“可是上面要求必须要有段厂长签字……”
“诶哟行行好嘛,今天中秋节,我姆妈等我回家吃月饼呢……”几个学生央求着。
队长嘴上虽含糊着,但并不敢放行,这时林菡挎着手提包,一副出门的装扮从厂里的办公楼走出来,学生们像是盼到了救星。
“林老师,昨天没等到段厂长,没签上字。”
林菡看看手表说:“我跟段厂长去过电话了,他说中午赶回来,要不你们再等等?”
“林老师,再等赶不上进城的公车了……”
学生们你一言我一语,撒娇的、诉苦的,吵得保卫科队长直想捂耳朵。
林菡看保安队长被学生们磨得快没脾气了,开口央求道:“你看……我已经跟段厂长知会过了,要不就让孩子们走吧,回来再把签字补上?”
“不是林工,出了事我担待不了啊。”队长为难道。
林菡说:“我为孩子们担保,明天下午两点前全数到厂。”
队长还想说什么,林菡已经转头问学生们:“你们都听见了吗?批假是让你们回去和家人团圆的,明白吗?”
“明白!”学生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今天放假回家的工人本就不少,加上这几天学生们都安安稳稳在厂里学习工作,队长也不再阻拦,怕这群半大孩子这会跟他闹起来,反而不好收场,于是勉勉强强从门卫室里出来,打开了大门的锁头。
出了厂的学生像放归的小鸟,叽叽喳喳朝车站涌去,林菡叫住他们,说:“你们分开走,进了租界再集合,找到游行大部队再开始,千万千万不要单独行动,也千万千万别分开、别掉队。前天晚上选出的小组长,记好路线了没?一定看好自己的人!记住,不要肢体冲突,因为队伍里,不一定都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