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淮青笑道:“这是他们金融圈的事,我去干嘛呀?”
大嫂嗔道:“你个小没良心的,明天是你哥哥的大事,你以为他这个钱耙子好做啊?今年又是发大水,又是东北沦陷,政府发出去的钱都回不了笼,你没看他头发都急白了?你呀!还让他不省心……”
“好,好,我去,我去还不行吗”虞淮青受不了大嫂的连珠炮,只能妥协。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大哥绑定税政大员的手段之一竟然是拿自己联姻,把他虞淮青当成什么了,随意摆弄的棋子吗?他当场就要发作,却被大嫂一把拦住,她附在他耳边轻声劝道:“淮青!看在你大哥的面子上,怎么也过了今晚再说。”
在回家的路上,虞淮青就已按捺不住:“你凭什么安排我的人生?”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什么问题吗?”
“父亲知道吗?你……简直越俎代庖!”
“父亲当然知道,庄先生和父亲是故旧,你以为没有这层关系,庄先生肯花大力气帮我们?”
“是帮你!别什么都带上我!”
“你在兵工署捅那么大篓子,你以为是谁帮你擦的屁股,享受家里的你理所应当,该你付出了就推三阻四?”
“凭什么要我付出就是牺牲我的婚姻?”
“怎么就牺牲了?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有什么不好?”
“我不喜欢她!”
“结婚用不着喜欢!你可以喜欢任何人,但结婚你自己说了不算!”
这话说完车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虞淮青看见大嫂一下子把头别了过去,瘦削的脸绷得更紧了。他对大哥大嫂的婚姻不予置评,但他想到了二哥和在家守了十多年活寡的二嫂。大哥可以为了利益结了一次又一次,二哥可以为了自由彻底逃离,那他呢?他的心呢?
“停车!”虞淮青强忍着愤怒。
“你要干什么?虞淮青!”虞淮逯无法容忍弟弟的忤逆。
“停车!”司机吓得踩了刹车,虞淮青甩了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车厢里静得可怕,司机颤巍巍地重新打着车,小心翼翼点着油门,可车还是往前一跃,虞淮逯看到妻子头往前点了一下,有一颗泪滴从腮边滑下。他伸手握住妻子放在膝上的手,她却一声不响地抽开了。
虞淮青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林菡的公寓楼下,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上楼找她,可是门铃响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无人应答。他顺着门疲惫地滑了下来,坐在地板上,他的头脑是乱的,心也是乱的。
他想问问林菡他该怎么办,他想问问她终究能不能和自己在一起,他想问问她的心……
其实就像大哥说过的,结婚于他而言,生活不会有太大改变,他开心了就回家尽尽丈夫的义务,不开心了完全可以出去寻开心,甚至可以比他现在单身的时候更开心,无所谓什么名声、什么风评,他都已经这样了,上海滩无数名流阔少不都这样吗!
可是如果他选择爱林菡呢?他的呼吸不由变得粗重起来,因为那样的生活是他现在想象不出来的,她会怎样爱自己呢?她会每天守着自己回家吗?她会为自己茶饭不思吗?
之前虞淮青总觉得林菡对自己若即若离,但两人料理完马队长一家的事后,他才发现林菡其实一直都在那里,宛若池塘里静静盛开的荷花,只要看到她,他就觉得内心一片澄明。
后半夜有了一点凉意,虞淮青燥闷的心也渐渐安静下来。即便不能与林菡相爱,那么他就要接受家庭对他人生的安排吗?以前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而此时此刻,他的手里仿佛握了一把剪刀,犹豫着要不要亲手剪断自己和家族连接的脐带。
第二天清晨,虞淮青先去了报社,晨报一个顶着鸡窝头的编辑打着哈欠问:“侬要登什么啊?寻人还是告示。”
“我要登一则解除婚约的声明。”
编辑见怪不怪,推给他钢笔和信纸,“喏,你自己写还是我替你写。”
虞淮青二话不说,挥笔而就:
“敬启者:
盖闻乾坤交泰,人道贵乎自由;琴瑟和谐,伦常基於平等。鄙人幼承庭训,忝列新学,尝闻共和精神以独立为本,文明世风以自主为尚。今长兄代定之婚约一宗,虽出椿萱慈爱之心,实违男女平权之义。
窃思民国肇造,万象维新,岂容秦晋之盟仍蹈盲婚旧辙?且值东北沦陷,内忧外患,青年当以国事为念,若强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相迫,是使廿世纪之新人,复为旧礼教之囚徒,宁不痛哉!
兹郑重声明:自即日起,与庄府婚约当废止无效。若高堂犹持封建遗规,则虽负不孝之名,亦决然断绝亲缘。此后海阔天空,当以自由身尽国民责,以独立志报家国恩。此心皎皎,可质天地;此举昭昭,敢告同胞。
伏惟
朗鉴
民国二十年秋
不肖子/海宁虞淮青 泣血谨白”
编辑边看边读,读到落款时不由愣住了,“哎?昨天刚登的订婚启事不就是你的吗?今天报纸刚发出去!”
虞淮青说:“那不正好,趁热乎,把这个也发了。”
编辑摇头说:“今朝只见新人笑,明朝哪见旧人哭,人家姑娘知道吗?就被退婚了。”
“所以要快,不然耽误人家了。”
“哎,婚姻岂可儿戏?”
“人生也不能儿戏啊,诶,你话可真多?我要登在明天晨报的头版头条!”
“兹要明天不罢工游行,你这一订一毁必然是头版头条啊!”
虞淮青出了报馆又去了银行,平日里自己花钱从没计算过,如今对账单拉出来,发现自己一个月200银元的薪水竟然还欠家里一千多块,这亏空还是上次拍卖拍得那串东珠欠下的。可现在若让他把这串珠子兑付出去,他却舍不得,这串珠子有些岁月的痕迹,泛着温润柔和的光,他早在拍下的那一刻就替这珠子寻好了主人。他默默把东珠放回银行的保险柜,从里面掏出另一只牛皮盒子,里面放了块江诗丹顿的机械表,这还是他刚从美国毕业回来父亲送他的。
虞淮青锁好保险柜,拿着那只小盒子找到他的私人经理,把钥匙和盒子一起交给他,嘱咐说:“这块表帮我抵押了,钱划到我大哥账上。从这个月开始,我的账分出来,所有开支从我薪水里出。”
从银行出来虞淮青又急忙往军部赶,恰与失魂落魄的林菡擦肩而过。
第54章
王家丽早上伺候虞家两个小少爷吃饭的时候,只见管家拿着晨报脚步匆匆地进来,一脸阴沉地问她:“大少爷还没下来吗?”
王家丽忙站直了摇摇头,管家转身准备上楼时,正巧看到大嫂下来,忙把报纸拿给她看,她虽瞪大了眼睛,却似乎并没什么情绪波动。不知和管家说了句什么,径直走进餐厅。
大嫂监督两个孩子吃了鸡蛋,便拿了杂志边看边喝咖啡。王家丽用垫了餐布的小竹筐盛了两片一面烤焦黄的面包,正准备放在大嫂面前,忽听楼上摔东西的声音,唬了王家丽一跳。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大嫂却面色如常,甚至脸上带着几分讥笑。只听虞淮逯气急败坏地吼着:“给他打电话,让他现在回来!”
等大嫂慢吞吞吃完她的早餐,也不见虞淮逯下楼,王家丽一边收拾着餐厅,一边小心翼翼观察着客厅里的动静。没过半个时辰,就听到虞淮青军靴踏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他的脚步声王家丽早记在心里了。
他回来后就直接去了书房,隐隐听到里面传来争执声,整个世界都屏气凝神,连佣人们的动作都放慢了半拍,生怕弄出动静,戳破虞公馆这只快炸的气球。
书房门开了,虞淮青低着头走了出来,直接上了二楼,又是半个时辰,他在楼梯口叫了两个家丁上去,接着便看到家丁一人抱一个大箱子,而虞淮青自己则提着行李箱跟在后面。
管家从侧厅那边紧走两步赶过来拦住虞淮青,苦劝道:“三少爷,大少爷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的前途着想啊,何必闹得这么难看?这让我怎么和老爷交代?”
虞淮青说:“水伯,您不用劝了,我不愿意跟着大哥去做什么利益捆绑,我自有我报效国家的主张,我父亲那里……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接受。从今往后,我闯祸也好捅娄子也罢,我自己承担后果。”
王家丽听了心里一惊,难道三少爷要离开这个家,那她怎么办?此刻她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体面,放下手里的鸵鸟毛掸子,追了出去。
“三……三少爷!”
虞淮青把行李箱放进车后座里,一转身就看到王家丽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吞吞吐吐地问他:“你……你要离开这里了吗?”
听到离开这两个字,虞淮青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平心而论,除了包办婚姻这件事,大哥大嫂平日里对他可以说是有求必应、疼爱有加,所以只要是他们提出来要见的人,要经营的关系,他也尽力去维系。然而大哥说到底是个商人,他把利益看得很重,当他把虞淮青的情感和价值也拿到天平上去称重的时候,虞淮青对大哥的那份赤诚便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