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颇有些伤感地环顾着虞公馆,苦笑着对王家丽说:“你也看到了,我要搬走了。”
“那我怎么办?”王家丽的眼泪顺着粉白的脸蛋滑下来。
虞淮青安慰她说:“我大嫂人不错,不会难为你的,况且这半年你不是干得蛮好的吗?放心好了。”
“可是……”王家丽开不了口的话是她想跟着他,无论去哪儿。
“快回去吧,别担心,我也会跟管家说,让他多关照你。”虞淮青说完,开门上了车。
看着小轿车缓缓驶出虞公馆,王家丽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成灰色的了,没有三少爷的虞公馆和一座精美的监牢有什么分别?
回到军部,虞淮青给自己找了间宿舍,把东西随便放下,就拿了份今早的晨报去找林菡。他头一天就听说了林菡纵容学生上街游行被处分了,他丝毫不觉得奇怪,这绝对是她能干出来的事;也不觉得兵工署真的会揪住不放处理她,陆晟让她停职不过是给她个下马威,顺带敲打敲打她,让她下不为例。现在虞淮青头等重要的事就是去告诉她,自己的人生要自己做主。
公寓的门铃只按了一遍,门就开了,罗忆桢裹着睡袍打着哈欠,一脸不耐烦地说:“林菡不在!”
虞淮青从满心期待登时变成满脸疑惑:“她怎么不在?”
“她不是最近都在厂里值班吗?看着她那群学生?”
“我去过厂里了,说她都两天没回去了。”
“那她能去哪儿?”罗忆桢说完这句话忽然发觉不对劲儿了,她回家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瓶儿,是林菡上次肺炎吃剩下的药,她还想着今天抽空去厂里看看她呢。
虞淮青心里开始一点点发慌,林菡的生活两点一线,而现在她已经失联快两天了。
“她平时没事会去哪里?”虞淮青紧张地问,罗忆桢把他让到屋里,自己飞进卧室换衣服,大声说:“她平时哪有没事的时候!最近我都见不着她。”
虞淮青也不管那么多,自己进了林菡的卧室,床上的被子掀开一角,还留着睡过的痕迹,衣柜里衣服都在,她那只掉了漆的小藤箱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里。虞淮青又走到书桌旁,上面摆着她常用的工具书,书下面似乎还压着什么,他挪开一点,看见一张压在玻璃板下从报纸上裁下来的照片。
原来……她也念念不忘。
罗忆桢换好衣服急切地说:“去商务印书馆看看,她爱买书。”
虞淮青下意识地把书挪回来,盖住那张照片。
罗忆桢又说:“不用看了,她不可能离家出走,除了这里,她哪有家呀!”
两人跑遍了大半个上海,连借书的小书屋都没放过,越找两人心里越没底。偌大的城市,想要吞噬一个人,相当容易,更何况还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性。
虞淮青急得手背上的筋都暴起来了,恨不得马上报警,甚至要去找道上的关系,罗忆桢此刻还保持着几分冷静,说:“咱们先回公寓,也许我们走岔了,她早就回去了?如果她不在,我们再做打算。”
梁运生在公寓楼下等了罗忆桢一下午,她本来说好要去剧社排练,结果人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了,他也不敢走,就这么傻等着,那本机械制造的英文书倒是趁着天光好,越看越顺了。
老远就听到刺耳的刹车声,一辆小轿车恨不得闪着火花漂移到公寓门口,只见虞淮青和罗忆桢两人一脸焦急地下了车,梁运生忙迎了过去。
梁运生头一次见罗忆桢如此潦草的装束,她问梁运生:“林菡回来了吗?”
梁运生摇头说:“我在这儿待了一下午,没看到啊!”
虞淮青说:“报警吧,我去找稽查科,你找你爸爸看看能不能借一下商会的弟兄。”
“林老师怎么了?”梁运生一头雾水。
“我们找不到她了!”虞淮青情绪绷到了极点,烦躁地拉开车门,准备回军部叫人。
“等一下!”梁运生忽然灵光一现,说:“中秋节那天我和老师一起吃的饭,在饭店她好像碰见了什么人,然后我们就追着那人的车,到了一个公馆,那公馆好像叫什么泊樵居……”
似乎像是在一堆纸牌里无意中翻出了谜面儿,虞淮青的心咯噔了一下。
“泊樵居?是个什么地方?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吧!”罗忆桢说完就准备上虞淮青的车,却被他拦住了。
他脸色阴晴不定,说:“你在家等我消息吧,我确定了给你打电话。梁运生,看好罗小姐,天黑了,别让她乱跑。”
第55章
泊樵居虽品调高雅,但归根结底也是逢迎之地,平日里她们若开门迎客,廊檐下就会挂一对灯笼。
虞淮青去的时候这条不宽的弄堂车水马龙,唯泊樵居高门紧闭。他掀门铃等了好久,才有婆子给他开门,“哟,虞公子啊,快请进来!”她一边往里让,一边冲二楼喊道:“小姐,虞公子来了!”
只听楼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金蕊儿像只娇嫩的粉蝶儿出现在楼梯上,她抑制不住满脸的惊喜,含笑问他:“你怎么来了?”
虞淮青却笑不出来,他听到楼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正是林菡的声音,于是招呼也来不及打,夺步冲了上去。
闯进茶室的那一刹,虞淮青仿佛一脚坠入美人窝,正面坐着的年长些的妇人惊得站起身来,她穿着香云纱的对襟缎褂和长裙,衬得白玉一样的脸妖冶夺目。
而林菡乌发披散,一袭月色香纱长袍,背对着他,正拿帕子捂着嘴巴咳嗽,好不容易止住了,她微一侧头,只见面若桃花目含春水,这还是虞淮青所熟悉的那个纯净的林菡吗?她翩然起身,内衬是条抹胸长裙,颈下的雪白向下延伸到一片温柔的起伏,她破开平日里锁紧自己的硬壳,孵出的却是一只魅惑的妖。
虞淮青的耳后飘来一阵香风,那是一只更幼的蒙昧的妖,“虞公子,还没介绍呢,这是我姐姐……”
“你怎么在这儿?”虞淮青直直盯着林菡问。
“看来……虞公子是常客啊!”林菡看看金蕊儿,又看看他,反讥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你说这是什么地方?”林菡笑得极妩媚,“怎么?这地方你来得,我就来不得?”
“你……”虞淮青被怼得哑口无言。
金蕊儿听这没头没脑的对话,再看虞淮青那似要渗出血的眼神,忽然如五雷轰顶,几天来听闻情郎订婚退婚的柔肠百转、悲喜交加瞬间都变成了笑话,她以为他们之间的障碍是出身,却没想到他们之间竟是错爱,怪不得他看她的时候总像隔着一层,她听见自己的心咔嚓一声碎了。
那妇人自是云淡风轻处变不惊,只一眼她便看懂了小儿女之间的恩恩怨怨,反而悠然地坐了下来,给自己斟满一杯茶。
“妈妈,虞公子平日来是喝茶还是听曲儿啊?”林菡一脸嘲弄,拿起茶案上的扇子很随意地挽了个漂亮的扇花儿,竟舞得行云流水。
虞淮青此刻都开始迷惑了,她哪里学得这轻浮做派?他好想走过去使劲摇一摇林菡,把她身上的妖精赶出来。可一开口却显得苍白:“林菡,别闹了,跟我回去吧?”
林菡一挑眉,笑道:“跟你?你是我什么人啊?”
“虞公子……”妇人忽然开口了,她说:“我们娘儿俩久别重逢,这儿……就是玉琪的家。”
林菡?玉琪?两个名字在林菡的躯体里撕扯,她忍不住又是一阵咳嗽,她像一支被疾风骤雨摧残的荷花,马上要被折断了。那艳妇忙喊道:“刘妈,刘妈!快扶大小姐进去休息!”回头又对虞淮青招呼道:“虞公子别站着了,快坐,我叫蕊儿陪你?”
另一边金蕊儿红着眼圈,气恼得手绢儿一甩,扭头就跑下了楼。
虞淮青心有不甘地从泊樵居出来的时候,罗忆桢和梁运生正好赶了过来,忧心忡忡地等在外面。
罗忆桢迎面就问:“林菡在吗?”
虞淮青点点头。
“她怎么不跟你出来?”罗忆桢追问,虞淮青却无话可说。
“我去找她!”罗忆桢刚要去按门铃就被虞淮青拉住了,这是什么地方?本就不是罗忆桢这样有身份的淑女该来的地方,罗忆桢抬头看看这条街上挂着的粉灯笼,恍然大悟。
“虞淮青,你还挺轻车熟路啊!怪不得她不和你走,你啊,活该!”罗忆桢狠狠地奚落着虞淮青,忽然一下子回过味儿来:“不是,那林菡为什么会在这儿?”
“里面的林夫人好像是她母亲……”虞淮青觉得这一切都过于巧合,巧合得那么刻意。
罗忆桢惊道:“怎么可能?她亲口说的,她母亲十二年前就过世了……难道………”难道林菡的话也不全是真的?罗忆桢忽然觉得有点心寒,一个改过名换过姓的女人,能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女人吗?
梁运生不清楚林菡的身世,只担忧地问:“她们不会对林老师不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