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淮青落寞地摇摇头说:“看上去并没有……算了,我们走吧,她……没事就好……”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泊樵居,这地方有种夺人心智的魔力,他不确定在里面的还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林菡。
林菡赤身泡在充满药香的大木桶里,林夫人站在一旁,用一只小瓢轻轻往她身上撩着水。温热的蒸汽吸进肺泡里,里面拉风箱似的啰音渐渐变小了。
那天晕倒在门口的林菡发着高烧,她恍恍惚惚地看到妈妈用沾了温酒的手帕擦着她的额头、胸口和手心。小时候发烧,妈妈也是这样,还会唱“小莺儿啼,柳叶儿细”给她听。
“妈妈,呜呜呜……我好想你啊……”林菡一直在哭。
“乖女儿,这些年你受罪了……”
“妈妈,我真的好累好累,好烦好烦……”
“没事儿,有妈妈在……”
“妈妈,做事情太难了,我有太多想法,可什么都实现不了……”
“女孩子,不用像男人那样拼命……”
“呜……妈妈,我好喜欢他,我可以不要他,可是他不能喜欢别人,我不许他喜欢别人……”
“是哪个小冤家,我们不理他,好男人多的是,我们再找一个……”
“妈妈,我好想好想你啊,你不要抛下我不管……”
“乖……乖……我在这里呢……”
“妈妈,你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你说要陪我去留学的……”
“……留学……要好大一笔钱的……”
“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了呢……呜呜呜………”
那一夜,林菡根本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她投在身边这个女人怀里不停地咳嗽,不停地哭,她的肺要被泪水溺满了。
第二天一早郎中来看了诊,她被泡在药汤中,仿佛置身羊水里。她的皮肤被热水蒸红了,那一整天她都眩晕着,游离着,堕在梦中。泡完澡,林夫人为她换上苏绣的云纱锦袍,用紫檀木梳为她理顺长发,她还有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她俩每每相视,就像照镜子一样。
妹妹一会儿说她的心上人订婚了,于是嘤嘤落泪,过一会儿又说心上人退婚了,继而笑语晏晏。她是在讲聊斋志异吗,纯情狐妖和多情公子的故事吗?这里到底是神仙洞府还是青丘妖冢?林菡想她可能已经死了,现在身处另一个世界,她终于和母亲团圆了,只是弟弟怎么变成妹妹了?
直到虞淮青出现在她面前,金蕊儿的乍喜乍悲让她回过神来,原来他才是那个多情公子,可笑,真的太可笑了,他是这儿的恩客,那她是什么呢?
林夫人柔软的手轻轻地揉着林菡的头皮,无奈地说:“你们姐俩,怎样的夙孽,竟看上了同一个男人?不过男人吗,其实都一个样子,得不到时爱如珍宝,得到了弃如敝帚。女儿呀,若实心实意地爱男人,便是实打实地活埋了自个儿……”
“我妈妈跟我提过……她有一个妹妹,只是我没想到你们是孪生的。” 林菡忽然睁开了眼睛,怔怔地看着林夫人。
林夫人的眼睛里很快地闪过一丝慌乱,只是她的面容依旧温柔可亲,她轻轻叹口气说:“玉琪啊,我离开沁王府的时候,你还在你妈妈肚子里呢。我没有她命好,辗转于多人之手,但是我听闻你失踪后一直在找你,你是我这世上所剩无几的亲人。你那天出现在我面前,我真的是又惊又喜,你一直喊我妈妈……”
林夫人轻柔地搂住林菡湿漉漉的肩膀,吻着她的脸庞说:“我和你妈妈本就一体双生不分你我,她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我就是你的妈妈……”
可是林菡的妈妈不会让自己的女儿以色悦人,她会在林菡学着浅吟低唱的时候给她一巴掌,那是林菡唯一挨过的一巴掌。
药汤里弥漫着辛香的味道,这味道让林菡想到小时候下了课去阿玛的暖阁请安,他吸了烟就歪在罗汉床上打着盹儿,她和母亲坐在罗汉床下的脚墩儿上依偎着絮絮地聊着闲话,那是开蒙后能和母亲单独相处的唯一机会。
姨妈太像妈妈了,声音像,气味也像,她们皮肤贴在一起,似乎血液也连在了一起,林菡贪恋这缺失了十多年的母爱。林夫人说:“玉琪,我和蕊儿是你的亲人,这儿就是你的家。”
第56章
“我和你妈妈从小长在苏州,由一位姓林的盐商养着,十多岁的时候进了沁王府,专门给老王爷唱昆曲。老佛爷过寿的时候我们还去献过礼呢。”
“我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她性子倔,有主意,我小的时候什么都听她的。”
“那你们为什么会分开?”
“我们的命,半点由不得自己,如果不是你妈妈有了你,她和我一样,就是个玩意儿,爷们儿随手就送人了。”
“可我妈妈……她不信命……”
“信不信有什么用?还不是红颜薄命……”
“她走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
“你妈妈走之前……就没有给你留下点什么吗?……哪怕是个念想呢?”
林菡伤心地摇摇头,“她走得太突然了,一点征兆都没有……”
泡过第三次药汤后,林菡的咳症好了许多,只是每次熏蒸之后总让她产生一种不可名状的欢欣感。而泊樵居的刘妈妈极擅推拿,往往推过两三遍大椎,林菡就沉沉睡去,梦境里,她像蛇一样和虞淮青撕扯纠缠,她在肆意的春潮中无限沉沦。
分不清晨昏,林菡几次想撑起身子从迷醉中醒来,身体却是绵软的。
“我得走了,姨妈。”
“你还病着,要去哪儿啊?”
“我要回去工作了,学生们还等着我呢……”
“那差事做不做有什么要紧的,养好身体最重要。”
“不行……”
林夫人把林菡按回床上,说:“你写个请假条,我差人帮你送过去,你连着烧了三天,不养养会坐下病的。”
林菡披上外套说:“即使请假,也要亲自去一趟才好。”
林夫人再次把她按回床上,似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宣布,却又踟蹰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忽然林菡听到卧房外有个男人清喉咙的声音,那声音听着有点熟悉。林菡几乎本能地打了一个寒战,“为什么要告诉他!我不要见他!我不要见他!”
林夫人的表情显出一丝辛酸和可怜:“我是沁王府出来的人,他是我的主子……”
客厅的罗汉床上,端坐着一位五十多岁,身穿华丽马褂长袍的男人,他留着两撇小胡子,左手捻着一串菩提子的念珠,而右手大拇指上戴着浓绿的翡翠扳指,那枚扳指林菡再熟悉不过,曾经套在老王爷的手上。
“七儿呀,你让我们找得好苦!”
小沁王爷的声音苍老了许多,脸上也多了不少沟壑,林菡看着他有点恍惚,他越来越像老王爷了。
小时候,林菡最怕他。阿玛老了,不管事儿了,他却是强势的、威严的,在府里说一不二。她参加游行抗议被带回府,是他让她跪在院子里直到昏厥。她母亲自戕后,是他把她关在绣阁里不给她自由。
可现在他竟然因找到她红了眼眶?
“福顺说在报纸上看到你的照片,我还不信,没想到我们兄妹竟还能相见!七儿啊,我是你大哥,我怎么可能苛待你,你从小到大,我可曾亏待过你?”
林菡含着泪,声音颤抖地说,“可是……可是你逼死了我的母亲……”
“七儿啊,你母亲出事的时候,我和你都在灵堂上,你难道忘了吗?你不要听你二哥瞎说,他是个什么不着五六的人,你难道还不清楚吗?阿玛还没走呢,他就把阿玛留给他的园子卖了,他嘴里有句实话吗?你母亲是个有心性的人,她要为你博个好未来……”
林菡听了这话心里的屏障一下子就碎了,她被关在绣阁里的时候,府里的嬷嬷来劝过,说:“小格格,你娘殉了全是为你好,她挣了庶福晋的名分,你今后也好嫁人啊。”
小沁王爷见她身体晃了晃,眼神变得犹豫而忧伤,于是长叹一声说:“七儿啊,你要记住你的母亲是庶福晋,她走得极荣光,极体面,也不枉阿玛生前疼她一回。七儿啊,你那会儿太小,什么都不懂,你丢了之后你额娘和六哥都急疯了,到现在都埋怨我,不和我往来!可那么大一座王府,那么多的兄弟姐妹,我岂能面面俱到?哎,你看,我也老了,现在落了个兄弟阋墙、子孙不孝,你几个姐姐都薄命,我现在只剩你一个妹子啦,七儿呀,找到你,我也算跟阿玛有个交代了。”
一声声“七儿”喊得林菡鼻子酸酸的,从前老王爷也这么喊她,“我的小七儿呢?我的小格格呢?”开蒙之前,老王爷总抱着她在书案上写写画画。而开蒙之后她就天天跟在六哥哥身后。
“六哥,也在天津吗?”若说王府里还有什么记挂的人,也就只有六哥哥了。
“你六哥还在北平,他说过,万一有天你回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