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向潇湘我向秦_诗南【完结】(68)

  金六爷哈哈笑道:“荣宝斋挂在外面的八大山人、郑板桥,也是我画的,骗骗人还可以,存世的哪有那么多真迹啊。”

  等红铜火锅里的水沸了,金六爷已经把小羊腿固定在一个金属支架上,从腰间取出一把鲛鱼皮鞘马首和田玉柄的短刀,短刀出鞘只觉寒光一闪,刀尖弯弯,刀刃沿羊腿最表面的白色油膜,削纸一样剔下一层,丢进锅里。

  虞淮青眼前一亮,夸了句好刀。金六爷有点得意,说:“这可是乾隆四十年内务府敕造的。”他一转刀刃反手片肉,每一片都厚薄大小均匀,没一会儿就出了一盘子肉。

  三人围坐在炕上,举杯同饮,虞淮青和林菡都没想到这白酒度数极高,呛得直咳嗽。鲜嫩的羊肉沸水里一滚,在麻酱里一裹,一口就满足了最纯粹的食欲,林菡想这味道想了十多年了,火锅上热腾腾的水汽打湿了她的睫毛。

  金六爷和虞淮青越喝越酣畅,话题从战场聊到妹妹妹夫仿制出的克虏伯,金六爷眼睛神采都不一样了,“西郊的火器营,以前是存火器的地方,八国联军进北京的时候开仓一看,嚯!咱们的武器制式并不他们用的差,只是多久没保养,全成破铜烂铁了!”

  说着他又拿出那柄乾隆的古董刀给虞淮青,“你看看这工艺,真比外头的落后吗?”

  虞淮青轻抚刀刃,轻叩刀身,赞道:“的确在精钢锻造上不比国外现在的工艺差。”

  金六爷叹道:“可这工艺现在未必做得出了,内务府的存档没准儿可以找到记录,不过咱们都是纯手工的,讲究的是慢工出细活儿,不适合现在的工业化生产。总归是慢人一步。”

  说到此处,金六爷不由叹了口气,“开眼看世界到现在,几代人了,咱们也出了不少了不得的人物,你们也带回不少先进技术,怎么还是技不如人啊,让日本鬼子骑在咱头上欺负,我们老家都让人家偷了去,憋屈啊。”说着他又一杯白酒下肚,虞淮青连忙硬着头皮陪上。

  虞淮青放下酒杯,也从腰间取下一把军刀,双手奉上,金六爷一看,“呦,日本刀?”只见刀鞘上满是深深浅浅的划痕。

  虞淮青嘴角一翘,解释说:“不是什么名刀,但这是我的战利品,杀过小鬼子。”

  金六爷眼睛一亮,他用毛巾特意擦了手,郑重地接了过来,刀一出鞘果然杀气逼人。“好!痛快!妹夫,不介意的话,我想以宝刀相换!”

  虞淮青忙摆手道:“六哥,这刀送您了,您的宝刀价值连城,我受之不起。”

  “哎,这刀留在我身边也就削个羊腿,一无是处,你拿着,待找定那贼巢穴,定杀他个干干净净!”金六爷情绪上头,拢指用戏腔念白道。

  铜锅加了两次汤,金六爷拿了一只苹果顶在铜锅的烟囱上,炉膛里的炭火被压下来一些,打掉火锅汤里的浮沫,煮上冻豆腐和白菜,就已是收尾了。

  虞淮青有了一些醉意,看着面色微醺的林菡,问金六爷:“六爷,七七小时候也这么乖巧吗?”

  “她?何时乖巧过!我们小时候,虽然大清没了,但规矩还在,女孩子管得更严。七儿呀,看上去听话,实际上跟只小狸花猫一样,不声不响地淘气。我印象最深的一回,她大概五六岁吧,顺着府里后花园的枣树爬到了房顶上。吓坏了阖府的大人们,后来我才发现她经常上房,动作灵巧极了。”

  林菡吐吐舌头,说:“我都不记得了。”

  “对了!”金六爷忽然起身下了炕,趿着布鞋出了西房,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小木盒进来,拿给林菡。

  林菡一看眼睛就红了,这是她儿时放玩意儿的盒子,没想到这么多年,历经了分家挪府,六哥还替她收着。

  金六爷说:“哎,我留着本想当个念想,没想到我们还能相见……”

  打开盒子,最上面放着一只干裂的面人,捏的铁扇公主,只是扇子已经碎了。下面有一堆各式各样的鲁班锁,那是妈妈带她消磨时间玩的。盒子的边边角角里都是她从后花园捡的小石头、鸟翎子,以及不知道哪里来的玻璃弹子。虞淮青笑了,说:“这怎么和我小时候爱玩儿的差不多呢,小姑娘不应该玩些布娃娃吗?”

  林菡说:“我还有把弹弓呢,小蹬子帮我做的,这些都是我的子弹,后来我打碎了厢房的玻璃,弹弓就被收走了。”

  “我们那会儿经常去西郊骑马,她就像长在马背上一样,就连大哥都说,若她是个男孩儿,没准以后是个将才。”提到小沁王爷,虞淮青和林菡都没吱声,同是做兄长,这情份真是天差地别。

  金六爷的思绪漫无目的,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七儿啊,有个问题我百思不得其解,当初你是怎么从王府里逃出去的?”

  虞淮青也很好奇,从未听她讲过细节,于是也抻着脖子等她开口。

  林菡说:“我原来也想爬屋顶的,可是厢房的梁太高了,而且王府最外面还有一道围墙,根本翻不出去。后来我就想起侦探小说里讲到的惯性思维和视觉盲区,决定试一下。”

  第80章

  林菡被软禁时一直是小蹬子看着她,给她送水送饭,她曾求他放她出去,可小蹬子不敢,就算小蹬子把她放出厢房,她也逃不出王府。

  林菡开始过上晨昏颠倒的日子,白天人多眼杂没机会,她就等晚上。可晚上有护院值守,观察了几天她发现凌晨的时候院子最安静。于是每天天没亮,只要一听到府里的水车哐啷着空水桶出去拉水的声音,她就嚷着要吃东西,且一天比一天闹得早。小蹬子只能去厨房把头天剩下的点心收拢了送到厢房,每次一开门,就看见七格格端坐八仙桌旁,小蹬子迷迷瞪瞪放下点心盒子,再出来锁上门。

  有几次林菡故意躲起来,观察小蹬子第一反应会去哪儿找她,心里慢慢有了计划。

  她把衣架挪到了门边,挂了几件衣服和一条拖地长斗篷,就那么一直摆着,仿佛斗篷本来就该在哪儿。终于等到老亲王出殡那天,来了不少宗亲遗老,全都在前院聚着,厢房外边走过去好几波陌生人。林菡在小蹬子送点心前,躲进了衣架上挂着的斗篷里。

  小蹬子打开门看到八仙桌旁没人,下意识跑到雕花拔步床边寻,就这一错身的空档,林菡闪身出了门顺着墙边走偏门进了斜跨院,正巧有几个脸生的丫头抱着纸扎花往前院去,天色未明,那管事丫头见一个年龄和她们差不多,一身白孝的小姑娘慌慌张张跑过来,看到她们只一愣,还以为是溜出来偷闲的丫头,便把自己手里的纸扎花一股脑塞她怀里,自己甩手走在前头。

  林菡也不吭声,低头跟在她们身后,走到夹道时看到运水车还没走,就放慢脚步,趁前面几个丫头说话,一溜烟儿跑到运水车旁,翻身爬进空桶里。

  虞淮青听得入了迷,金六爷也啧啧称奇,说:“我们后来报了案,那探长还用上了什么痕迹学,可死活推理不出你怎么出的门,原来如此,妙哉、妙哉!”

  林菡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奇幻,除了运气,她只能说是完美利用了小蹬子的直愣和阖府上下对她的轻视,“小蹬子,后来怎么样了?他……没因为我……受罚吧?”

  金六爷想起那天清晨他们都跪在灵柩前等法师念经,就见小蹬子火急火燎跑过来喊着“七格格不见了”,大哥嫌他没规矩,抬腿就是一记窝心脚,小蹬子霎时疼得说不出话来。

  出殡的时辰一刻也不能耽误,小沁王爷觉得整座王府戒备森严,七格格逃出厢房有可能,逃出王府断不可能,于是吩咐留下的仆人去找,自己则带着众亲眷给老亲王送葬。他还特意嘱咐护院守好每一道门,看清楚别让七格格混进出殡的队伍里。

  可等办完丧仪回府,发现七格格真的凭空消失了。小蹬子免不了被一顿拷打,可惜问不出个屁来,金六爷不愿告诉林菡小蹬子被打瞎了一只眼睛。

  虞淮青一双凤眼已醉得迷离,他忍不住伸手去掐林菡的腮,叹道:“编话本都编不出这么离奇的经历,真想看看你小时候什么样子,怎么小脑袋瓜子那么聪明呢!”

  “她小时候呀!我这儿还真有呢。”金六爷说着转身从炕橱深处掏出一本相册来,林菡也有些激动了,她从小就不受待见,最怕年节生辰之类齐整热闹的日子,什么事儿她都只能靠边儿站……果然,相册翻开的第一页是老阿玛七十大寿的合照,孩子们围在身边,最小的林菡站在最外边儿,梳着童花头,撅个小嘴巴,一脸不开心。

  后面还有几张林菡和几位福晋、哥哥姐姐子侄们的合照,无一不站在角落里,撅着嘴儿,一副谁也别招惹她的表情,林菡觉得她小时候的样子很讨嫌。

  整本相册里只有一张林菡的单人照,那是她穿着师范附中校服的入学照,表情冷冷的,眼睛亮亮的,让虞淮青想起张少杰从档案袋里拿出的那张照片,于是问六爷这张是否能送他,六爷点点头。

  虞淮青小心翼翼揭开护着照片的玻璃封纸,把照片从压脚里取出来,忽然觉得手感不对,一捻,后面竟然还有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位长得和泊樵居林夫人一模一样的女子怀里抱着一个女婴,正眉目温柔地望向画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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