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是这5%又藏了不少猫腻,虞淮青自上次德国访问回来,开始接手采购业务,这变着花样攀关系送礼的人就越来越多了。署长有意重用虞淮青,正是因为他出身富贵,他大哥又是宋先生的左膀右臂,对一般的诱惑根本看不上眼。
可送礼就怕投人所好,你困了恰好有人递枕头。有个神秘的人物送上了一套颐和路新盖好的别墅,虞淮青展地契看了一眼,就觉得扎得眼睛直疼。即使这样,对于以一撬几十的买卖,对方这点意思意思,真的只是意思意思。
虞淮青本来一视同仁,谁找上门都不松口,可这次虞淮逯却暗示他态度要放软一些,“说到底都是委员长的家务事。”
“我就想不明白了,金融系统要插一脚,军工系统也要插一脚吗?他们在上海操纵股市债市,钱还没贪够吗?这是国民政府,他妈的被他一家子搞成什么样了!”虞淮青气得破口大骂,虞淮逯更是处于上海汇制改革风暴的中心,他跟随宋先生搏杀一番,最终铩羽而归,心境早已不比当年。他等弟弟发泄完,才幽幽地说:“说不清这事儿是什么门道,不过你最近也是过于高调了,你想搬出来住,我早在我家旁边给你留了块地,虽然小了一点,但我们比邻而居也不会落人口舌。”
虞淮青回到家免不了和林菡一通抱怨,说住别墅的事儿只能暂缓,要委屈她了。林菡却偷偷松了一口气,上次去大嫂那里取上海虞公馆的图纸,聊起打理公馆的细枝末节,听得林菡直犯怵。
住在余园,没什么事需要林菡操心,耦元有一大家子照看,她自可放心地上班,忙自己的事情。可搬出来住,她就得自己操持了,她说:“大嫂,您要管这一大家子,还要帮着大哥时不时地开席宴请,可真是不容易呢!您要是出去,当个经理都绰绰有余!”
大嫂听了仿佛久旱逢甘霖,终于有人理解了她的辛苦,感慨道:“你读书多,说话就是好听,你大哥只会觉做太太嘛,不过待在家里享清福,每天净挑我毛病啦!孩子考差些要怪我,厨子做菜咸了要怪我,佣人做事不合他眼也要怪我,我倒要看看这家离了我,他去哪找这免费的经理!”
想到此处林菡暗自窃喜不用做管家婆,反过来安慰虞淮青道:“住那么大房子,你占一头我占一头,离得怪远的,吃饭的时候还要打电话,Hi darling,time to have dinner!”
虞淮青捏着她的鼻子笑道:“你现在越来越坏了,我怀疑你在内涵元首!”
既然神秘人物惹不起,虞淮青只能找借口躲起来,恰庐山开办军官训练团,他被抽调过去当教官,讲授最新德式武器装备的使用和维护。
这天林菡课上了一半,忽然发现虞淮民站在教室窗外向里张望,他表情焦急,像是遇了天大的事。下课铃一响,林菡就赶紧出了教室,虞淮民见到她欲言又止。
林菡把他领到人少的地方,问他:“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吗?”
虞淮民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了一般,说:“三嫂,锦成和淮安参加抗日游行,被警局抓起来了,我……我……不敢告诉父亲和大哥。”
“你是亲眼看到他们被抓的?还是警察通知了你?”林菡果然没有大惊小怪,她在盘算,如果是警察的话,那就是明摆着要钱。
“是和淮安要好的同学跑来告诉我的,我已经去过警局了,警察说关几天就放出去,让我回家等着就行,可是……他俩晚上不回去,这和家里怎么交代啊……”
上课的预备铃打了一遍,林菡对虞淮民说:“你等一下,我去请个假。”
等待的时间并不久,虞淮民却心神不宁,他的话只挑拣地告诉了林菡,他没敢说警察给那帮学生扣了通共的帽子,也没敢说他要担保侄子和弟弟出来,那俩倔驴却拒绝了,说什么君子死社稷,要么警察把他们都放了,要不就抗议到底!
第106章
虞淮民先看到王家丽拎着一个提兜从办公楼里出来,她在兵工厂的会计科实习,还没有过考核期,她扎着两条短麻花,穿着红色小波点的短袖衬衣和茶色百褶裙,俨然女学生的样子。自上次风波,虞淮民自然封心锁爱、了然无趣,可见了她,心脏又兀自突突地跳着。
王家丽快步走过来说:“四少爷,三少奶奶让我去财务预支了她三个月的薪水,财务只能支出这么多,你先拿着,三少奶奶马上就下来。”交待完她把提兜塞进虞淮民手里,忽然觉得有些不自然,低头说:“我还要上班,先回去了。”便转了身。
“家丽……”虞淮民忍不住叫了她,她停住脚步却没回头,只听他轻轻说了句“谢谢”。
她侧过脸说:“我什么都没做,有什么可谢的呀,你放心吧,回到家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王家丽刚跑走没一会儿,虞淮民就看到林菡和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走出办公楼,虞淮民头一次见到比自家哥哥还衬三嫂的人,不由一愣。两人说了几句话,那男人夹着书本资料便朝教学楼走去。
林菡跑过来对虞淮民说:“走吧,我们坐兵工厂的车。”
车上虞淮民还是忍不住好奇,问林菡:“三嫂,刚才和你一起出来的人是?”
“噢,是厂长助理,我托他帮我代课,怎么了?”
“没什么?只觉得他长得不错,应该满受欢迎的吧?”虞淮民不知为何又想到王家丽,她脱离余园的小天地,每天见识的都是这样的人物,自己还有几分可能?
不想林菡却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这个?!”
警察局门口已经聚了不少学校老师和学生家长,林菡听他们七嘴八舌一阵喧闹才拼凑齐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学生里有一个叫黎春芽的女孩子在游行过程中散发共产党的《为日本帝国主义占领华北并吞中国告全国民众书》,被警察逮了个正着,虞锦成他们一帮学生因此和警察起了冲突,最后被一起带回了警局。
几乎第一时间金陵中学就跑来交涉,警察局也知道这所学校的学生家庭都不一般,本来好说好商量,让家长们签了字带人走,唯独留下那个女学生,结果关进去的孩子们都不干了,说要么全部放走,要么就把牢底坐穿。
学校的老师看林菡坐的车子挂的军牌,示意她借一步说话。
“虞夫人,现在的裉节儿就在那个小姑娘身上,警局已经通知了特务处,说怀疑有共党分子在背后策划。”
林菡问:“除了传单,还有其他证据吗?”
老师说:“不知道啊,问题是那孩子若移交了特务处,他们可免不了要上手段,她才刚刚十七岁啊。”
“孩子家长来了吗?”
老师摇头叹气说:“她一直寄住她舅舅家,她舅舅做军马生意,一年有多半年不在家,现在她家一个人都联系不上。”
林菡虽然没有地下工作的经验,但是刚回国时在殷老师那里多少了解了一些,她有了种隐隐的不安。
此时警局附近车站的标准钟响了四声,已经下午四点了,再过一会儿各单位部门就要下班了。林菡在脑海里极速盘算着,现在找虞淮青肯定来不及,况且他大概率还在训练场上。兵工厂乃至兵工署里应该找谁帮忙?顾岩?厂长?还是署长?特务处……张少杰!
林菡立刻找到警长要求直接打电话到上海保卫团参谋部。
“张参谋,您好,我是林菡!”
“嗯?你怎么在警察局?呦,淮青的弟弟和侄子啊?好说好说……等等,那女孩儿什么情况?……你等我打几个电话问问,一会儿回你。”
张少杰放了电话,脸上阴晴不定,他前几天刚在闸北端了一个共党的电台,电报的接收方就在南京 ,林菡啊林菡,为什么每次共党一露头,她就上杆子过来呢?他认识她这么多年了,可以断定她不是情报人员,完全没有基本的行动素养,但这不代表她就没有嫌疑,她的政治倾向是什么?她的精神信仰是什么?可是她嫁到了虞家,谁还敢查她?
张少杰直接打到了南京的特务处,“嗯……嗯……明白了,现在手上的证据太少,不如放长线钓大鱼。这帮学生家里的能量都不小,最好大事化小,都放了吧,找人盯着那姑娘,审她没用,一个学生掌握不了太多信息,但她背后的关系网一定能查出点东西。”
他放了电话,看看手表已经指向五点一刻,于是抽了一支烟,五点四十才打回南京鼓楼的警察局。
“王局长,您接到电话了吧,那就放人吧!一群半大孩子,现在是军部来施压,你再拖一拖行政院也来施压了,到时候你吃不了兜着走,哈哈哈,回头请你来上海的百乐门,好啊好啊,对了虞夫人还在吗?你叫她。”
“弟妹啊,别谢我,淮青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一群孩子而已,吓唬吓唬,哪有那么严重,好好,我不和他大哥说,你知我知,放心放心!”
林菡去签字的时候,一勾名字发现除了虞锦成和虞淮安,还有海宁那个辈分很大的小叔叔虞承恺,他见到林菡,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反而一直往虞锦成的身后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