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淮民这时候倒真像个做哥哥的,一路教训他们:“一个个的,不好好上学,天天瞎胡闹,这次我和三嫂帮你们瞒着家里,下次,下次让大哥知道了打断你们的腿!”
几人朝大厅走去,却发现学校老师正和警察争辩着:“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孩子家长在外地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的,你总不能让个小姑娘睡牢房吧!”
那个警察却看看大厅的挂钟伸着懒腰无奈道:“诶呀,学校代签?这要请示局长啊,我们只能按章办事,没家长签字我们也没法交差,要不明天?等上班了我们向上请示?”
看虞锦成又要意气用事,虞淮民赶紧一把薅住他,虞锦成却不罢休,转头向林菡求救:“三婶,说好了要放一起放的!黎春芽她……”
林菡伸手按住他,让他稍安勿躁,自己朝那当班警察走了过去。“警长,我来替她签字吧。”说着她掏出工作证,“你看,我人是不会跑掉的。”
警长一看工作证虽然是技术人员却是科长级别,立马站起来立正敬礼。
那个叫黎春芽的女孩又瘦又高,齐耳的短发,不算很漂亮,但眼睛又黑又亮。她看见林菡和学校老师,大大方方鞠了一躬,说:“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出警察局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虞承恺住校,学校老师对黎春芽说:“你也跟我们回学校吧,等你舅舅回来你再回去。”说完三个人朝林菡他们躬身一揖,挥手作别。
虞淮民此刻才算长舒一口气,把一直紧紧搂在怀里的提兜还给林菡,庆幸没让她破费,“三嫂,今天多亏了您……”说着他朝虞锦成和虞淮安使眼色:“你俩,还不赶紧谢谢三嫂?”
林菡摆手道:“一家人干嘛这么客气。只是,咱们这么晚回去,得和家里编个说的过去的理由……”
“就说淮安考零蛋,被请家长了!”虞锦成嬉皮笑脸的,一点不把今天的事儿放心上。
虞淮安上来就勒他脖子:“请我家长,那你为啥不回家呀?也被叫家长?哎,正好我是你家长,叫小叔,快,叫小叔!”
虞淮民不理两人的打闹,对林菡说:“就说我请客,一是感谢三嫂助我升学,二是感谢三嫂平日里辅导这两个臭小子。”
林菡心想这四弟妥当得很,哪里像虞淮青说的那么乖张,于是微笑点头说“好主意”。
“四叔,都说请客了,没道理让我们饿着肚子吧?我和小叔中午饭都没吃!走走走,带我们下馆子!”虞锦成又一下子揽住虞淮民的脖子。
虞淮民不耐烦道:“下什么馆子,吃完回去几点了?随便对付口算了,前面有个鸭血粉丝汤……”说着他看了看林菡,不好意思道:“就是委屈三嫂和我们吃路边摊了。”
“那又何妨,走,我也饿了。”林菡笑道。
第107章
虞淮民是个细心的孩子,他用手帕沾了水,把林菡坐的位置擦得干干净净,又要了开水把餐具细细烫了,他比虞淮青可沉稳多了,林菡还记着两人第一次吃馄饨虞淮青烫餐具时手忙脚乱的样子,脸上不由挂了笑。
“环境不太好,让三嫂见笑了。”
林菡却说:“你们兄弟几个,一点都不一样。”
虞淮安年龄小,颇好奇地问:“三嫂你快说说,我们怎么不一样了?”
“嗯,大哥和四弟都很稳重,你三哥和你都很活泼,还有你锦成,最顽皮了,你母亲老说你小时候跟个猴子一样。”
这么一说虞淮民还真拿出当长辈的架势,又开始说教虞锦成,“你都十八了,马上也要考大学了,怎么还是整天胡闹呢,还带着淮安……”
“打住!打住!我不爱听,再说三婶还在这儿呢,也该先听三婶教诲!”
于是三个人都正襟危坐、毕恭毕敬等着林菡,林菡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虞淮安疑道:“三嫂,我们闯了这么大的祸,你怎么不骂我们呢?”
“为什么要骂你们?你们又没做错什么。”
这话倒让三个少年颇感意外。
林菡反问他们:“爱国有错吗?”
他们仨摇摇头。
“抗日有错吗?”
他们仨继续摇头。
“那你们觉得政府应不应该抗日?”
他们仨坚定地点头。
“那不就完了吗!你们何错之有?”
虞锦成犹豫了一下,说:“可是我们被抓是因为……”
林菡问:“你们都看过《为日本帝国主义占领华北并吞中国告全国民众书》吗?”
虞锦成和虞淮安两人点头。
“你们觉得他们说的对吗?”
虞锦成和虞淮安互相看了一眼,似鼓足了勇气,点点头。
“所以,何错之有?”
“可是,这么说的话,难道政府错了吗?”虞淮民疑惑道。
林菡深深叹了一口气,“很多时候真理和正义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现在的政府也没有代表大多数民众的利益,不过……爹爹说得也对,你们还太年轻,容易被各种运动冲昏了头,不如静下心来多观察、多思考,什么是对的,什么是利于大多数民众的。”
“利于大多数民众……”虞锦成咀嚼着这句话。
虞淮安接茬道:“这句话倒和春芽姐姐说得很像,叫什么……符合人民大众的利益。”
林菡心里咯噔一下,就像摸黑走道的人,依稀看到前方有人擦亮了火柴。
虞淮民环顾左右,怕他们几个言语不慎,又惹无妄之灾,于是趁鸭血粉丝汤端上桌来,忙岔开话题,问虞锦成:“最近月考怎样?想好了考什么学校,什么专业了吗?”
虞锦成呼噜呼噜吃着粉,烫得直咂舌头,半天才含糊地说:“不咋样!”
虞淮民忍不住偷看了林菡一眼,难道侄子也要靠三嫂走人情才能入学?他一个人丢脸还不够吗?把一只鸡扔进鹤群里,有谁考虑过鸡的感受,入学一年了,虞淮民一个朋友都没交到,除了怕他们笑他是特招生,他也怕自己底子差被瞧不起,恰恰他真的学得很差,越差越厌学,眼见着拿不到学分,以后毕业都难,他就像抱着颗雷,只能平平端着不敢放下,指不定什么时候会炸。
他满肚子郁闷恰借着虞锦成发出来:“你怎么搞的?难道还要再复读?或者干脆交钱读一个?”
“哎呀,考中央大学肯定没戏,不过干嘛一定要读大学呢,不是人人都能当教授当学者,我呀,想当个将军,像姑爹和三叔一样上阵杀敌!”
虞淮民听了一愣,林菡笑着支持道:“挺好的呀,可以试试中央军校,现在他们教导总队可全部用的德式装备,这是目前国内最先进的武器,上课教的也是德国人最新总结的战略战术。”
“三嫂,你也支持我考军校?我还想试试杭州的笕桥航校,开飞机也不错。关键那身飞行员的行头帅啊,往那儿一站风头要压过我三叔了!”
虞淮安也兴奋起来:“我也想当飞行员!我也想那么帅!”
林菡对淮安说:“你再等等吧,而且飞机都是进口的,要先把外语学好,中央军校和笕桥航校都要求文化课成绩,你们啊,可别想偷懒。”
虞淮民的心思也跟着活动了,是啊,为什么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呢?他既不想当政客,也不想当律师,他也是热血男儿,他想当英雄,要保家卫国,要虞家视他为骄傲。
那天之后,虞淮民被这新冒头的想法搞得寝食难安,如果军校航校考不上,那他可真是鸡飞蛋打。学校学得再痛苦,当初那位蹭三嫂论文的理事多少还能照顾,可如果退了学,就真的没有后路了。
期末的法理考试,虞淮民没有答完,他走在考试散场的人群后面,听到前面有人在讨论答案,还说这次的考试过于简单拉不开档次,虞淮民只觉得受伤,心中的愁闷浓得化不开。他生怕有人问考得怎样,于是低着头快步走开。
他一路走一路胡思乱想,等他醒过神来,衣服已经湿透,抬眼一看,这里距兵工厂颇近,就像冥冥之中的指引,他想见王家丽,可她总躲着他,即使在余园也很少出那个套院儿。听说她会计考试都通过了,也许她正式上了班就彻底搬出来了,她会有新的生活,新的感情。她已经不是任他母亲打骂的小丫鬟了,大家已经改口叫她王小姐。
虞淮民在兵工厂门口的树荫下坐着,直到王家丽下班出来,林菡工作时间自由,她们并不总在一起。
王家丽非常喜欢人家叫她王小姐或者王会计,她不必顾着尊卑只穿下人的衣服,她现在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林菡老说她,“你学会计的,怎么花钱大手大脚。”
她却说:“我从小到大就没这么疼过自己,三少奶奶,我心里有数,以前赊的帐赖不了。”
兵工厂本就男多女少,像她这样鲜亮的姑娘自然引来不少瞩目,有个河南来的技正帮她打了一个星期的饭,如果放在以前,这是她无论如何都高攀不上的对象,可现在她心里有了范本,跟三少爷一比,他们都过于庸常了。又有谁能比得上她的三少爷呢?也就顾助理算得上是个人物,只是他过于严肃沉闷,会计科和文秘室的几个未婚姑娘都喜欢他,他却视而不见。他的眼神只在林菡身上停留,不知为何,王家丽觉得顾岩和林菡更般配,他俩的眼神非常像,关键他的气势能盖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