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你还?你看你的衬衣领子,都磨毛边了,现在工资高了,也该为自己添置添置了……”
梁运生听着林菡像姐姐一样絮絮叨叨,心中生出不舍,他再看向林菡眼中有泪光闪过,“林老师,照顾好自己……”
似乎那天的对话梁运生就预感到了什么,那不是短暂的告别,倒像是永诀。
简短的追悼会结束后,林菡默默流着泪,到了梁运生的宿舍,他的东西极少,除了几本工具书,几件换洗衣服,和简单的生活用品外,什么都没有了,连一个纸箱都没装满。
她抱着纸箱走出兵工厂,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车窗摇下来,露出罗忆桢戴着墨镜的脸。
林菡上了车,问:“你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
罗忆桢声音沙哑:“比你早,张少杰很早就得到了情报……”她一脚油门直开到了长江边上,那是一个荒废了的老渡口,渡口边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芦苇,瑟瑟秋风下,仿佛离人挥舞着手帕。
罗忆桢取下墨镜,她的眼睛早已红肿,她默默接过林菡手里的纸箱,凄然一笑,“他真是小气,什么也没留给我……”她伸手去抚摸里面的白衬衣,捧起来贴在脸上,上面还残留着她熟悉的清爽的属于梁运生的味道。
“林菡,我终于可以痛痛快快为他哭一场了!”罗忆桢从红眼睛里流出的是她心里的血。
虞淮青没有想到这次与特务处的周旋阻力这么大,虽然兵工署已经给梁运生的死定了调,可没过几天特务处还是派了调查小组下来,这次他们带来了两把七九式步枪,表面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没有兵工厂的出厂编号,可是虞淮青冲枪管一看,心顿时凉了一半,枪管膛线采用了双螺旋设计。
“这不是我们兵工厂生产的步枪。”虞淮青面无表情。
调查小组的组长叫肖劲,三十来岁,高额角,小眼睛,一看就精明强干,他说:“剿共缴上来的,您是专家,应该看出来这枪管有什么不同吧?”
虞淮青说:“我们的工程师是论证过双螺旋的设计原理,但是工艺难度太高,我们自己都没有生产过,至于他们为什么会有,我们怎么会知道?毕竟相关的论文都是公开发表过的。”
肖劲说 “我看过那篇论文,只是理论推导,没有图纸和参数,我不觉得共产党仅凭几个公式就能造出这么精密的枪管儿来,你们内部难道就真的铁板一块儿?”
虞淮青不由吃了一惊,面前这个爪牙竟然懂技术,他微微坐直身子,露出一丝笑意,“肖队长,请你拿出证据,不能仅凭猜想。”
肖劲紧绷的脸也松弛下来,笑着说:“所以需要您提供方便,配合我们工作嘛。”
“配合,肯定要配合,不过兵工署要等军政部的指示,你们特务处现在还没这个权限给我们派活儿吧?”说着虞淮青朝江秘书使了个眼色,秘书忙拆开一包上好的进口雪茄,给肖队长奉上。
肖劲却拒绝了,他站起身说:“我们的调查申请一早就递交了军政部,既然虞处长要等指示,那我就等您得了指示再来,我们来日方长。”说完,他轻轻一点头,收起面前的步枪,领着手下走了。
“嘿!这人什么来头?”虞淮青心下诧异,他让江秘书把刚才的会面经过直接报告署长,自己则留在办公室里,给张少杰打去了电话。
“认识肖劲吗?”虞淮青也不寒暄,上来就问。
“操,他啊!”张少杰反应挺大。
“怎么了?”
“一个把《共产党宣言》倒背如流的家伙,他拿共产党当课题研究,如果不是见识过他杀共产党的狠辣,我他妈觉得他就是最大的共产党!”
虞淮青只觉得头皮发麻,“那他有什么背景?什么靠山?有没有弱点或者爱好?”
张少杰在电话那头苦笑道:“没有啊!三民主义是他的背景,忠于党国是他的靠山,不吸烟不喝酒不玩女人,要不怎么说像共产党呢?”
虞淮青知道怎么和官僚打交道,可遇上这样的硬茬,以往的经验就完全失效了。
张少杰听电话那头半天没响,感叹一句:“虞淮青,他肖劲不会专门针对你,可你最好不要被他盯上。”
这边刚放下电话,江秘书敲门进来汇报说署长找他。虞淮青站起身正了正衣冠,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署长那张白净富态的脸上看不出阴晴,他说:“军政部指示我们配合特务处工作,那就配合吧,不过我也提了要求,只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查不出来就尽早滚蛋!淮青啊,我们的关系自不必说,最近这段时间,你多上上心。”
从署长办公室出来,虞淮青在脑海中一点一点翻找有可能存在的漏洞,甚至他一张张翻过那天拍的照片,的确如林菡所说,她之前随手拍了一些花花草草,无意义,也没问题。
他进办公室的时候把江秘书也叫了过去,“最近需要你随时待命了。”
江秘书会意,那天虞淮青问他虞夫人在办公室里单独待了多久,他说也就一刻钟吧,虞淮青笑着说:“保密规定怎么背的?你的纪律性呢?我是不是该算你玩忽职守?”
江秘书连忙改口:“我一直在……一直在旁边。”
虞淮青此后再没提这件事,只是今天安排完工作后,无意点了一句:“署长说,给特务处一个月的时间,正好忙完这个月,下个月德国采购设备的事,你替我去吧。”
江秘书心中狂喜,忙立正道:“谢虞处长栽培!”
第113章
罗忆桢借着陪林菡的理由在余园住了快十天,她几乎每天夜里都躲在林菡怀里落泪,那双漂亮的小狐狸一样灵动的眼睛失去了华彩,直到张少杰找上门来接她回家。罗忆桢戴上了墨镜,天空瞬间像她的内心一样灰暗,“林菡,我身体里有一部分死了,可我还得强打精神,装模作样地继续活着,我好怀念刚认识你的时候,怀念在你宿舍里闲聊的日子,好想做回那个快乐的傻子。”
罗忆桢走后,林菡反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虞淮青,他最近心力交瘁,很晚才回家,且一到家就钻进书房里,两个人连着好几天都没说上一句话。
林菡感觉自己就像作了弊的小孩,明明被发现了,她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而虞淮青要装成什么都没看见,可彼此心中的芥蒂却日益加深。
罗忆桢走后,虞淮青还不搬回卧室来睡,林菡开始也堵着一口气,他不过来她也不过去,可耳朵却总竖着,期待他半夜的时候偷偷来看她,看耦元。
有几次他的脚步声明明就在客厅那里徘徊,可没一会儿又重重拉上书房的门。林菡终于憋不住了,她掀开被子跳下床,光着脚跑出去,“哐”地一下子拉开书房的门,吓得虞淮青猛一回头,手里的威士忌都洒了。
林菡披散着头发像只愤怒的狮子,“我不许你这样对我!”她一开口就带了哭腔。
虞淮青失笑:“我怎么你了?”
“你……你为什么不过来睡?你厌恶我了吗?”
虞淮青喝了一口酒,皱眉道:“别闹了,我真的很烦。”
林菡的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蛮横地过去夺掉他的酒,去拉扯他,她心里不痛快,可她没法质问他,她知道是因为什么,但她接受不了他这样冷落自己。
虞淮青忽然一把掐住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说:“林菡,你有什么好不满意的?你说说?”
林菡说:“你这样,是在惩罚我吗?”
虞淮青眼神似要穿透她:“林菡,你对我足够坦诚吗?”
林菡噎住了,她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用力推他,想要挣脱虞淮青捏着她的手,可他却更用力了,酒气直喷在她脸上,“你的过去,你的内心,你敢说你对我毫无保留吗?”
“淮青!你弄疼我了!”林菡无力地挣扎着,原来平时闹着玩他都收着劲儿。
“虞淮青,你忘了你求婚的时候说过什么吗?你说你不在乎!我本来好好一个人,你何故招惹我?你现在招惹了我,我和你都有耦元了,你又来伤我的心……”
“林菡,你讲点良心好吗?到底是谁伤了谁的心?”虞淮青松开了手,林菡无从辩解,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梨花带雨。
忽然“嗵”一声,卧室传来耦元尖利的哭声,两人条件反射般一齐冲向卧室。原来耦元半夜醒了找妈妈,从大床上摔了下来,趴在地上哭得可怜。
林菡忙抱起孩子,虞淮青打开灯,只见耦元脑门上肿起一个大包,两人又是擦油,又是安抚,闹了半宿才把孩子哄睡着。窗外漆黑一片,不知什么怪鸟在外面叫了两声,好像奸贼的狞笑。虞淮青刚一起身,却被林菡从身后紧紧抱住了。
“我不许你走!”
“……我不走……你总得让我把衣服脱了吧。”虞淮青的身体比他的心先让步了,只是他没有往日温柔,发泄似的。
无论肉体如何难舍难分,终究是回不到之前亲密无间的状态,林菡在虞淮青面前变得小心翼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