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阿金看见这车的时候,爱得跟什么似的,一会拨弄两下铜喇叭,一会儿快跑一阵,一会儿又猛地停下来,像个撒欢的狗子似的,气得折桂坐在后面数落了他好几次。
姜辞不想回府里吃午饭,就吩咐阿金拉车去了鸿运楼。
“太太里边请。”
折桂跟在姜辞后头,在大厅看了一眼,问道:“有包间没有?”
伙计一拱手,“哎呦!这可不凑巧了,今天客人多,包间都满了!”
“那不行,我们少奶奶可不坐大厅。”
伙计一看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甲等黄包车,怕得罪了人,便问道:“不知道是哪家的少奶奶?”
折桂哼了一声,“你们这还看人下菜碟呢!我们少奶奶是秦家少奶奶,现在有包间了吗?”
这时候掌柜走了过来,瞪了伙计一眼,冲姜辞堆笑道:“他们新来的没眼力,秦少奶奶,您楼上请。”
“让阿金在楼下吃点东西。”
姜辞说完,去了楼上。
掌柜引着她到了一个雅间。
这雅间似乎是楼上最好的一间,不仅宽敞,而且布置得很雅致,靠墙摆着长条桌和玉雕的迎客松摆件,屋子里还有香炉燃着香料,墙上还挂着一些字画。
这里的二楼是个回字形,包间里有一扇窗,正对着楼下天井,天井正中间有个台子,应该是做表演用的。
姜辞所在这间,应该是视野最好的。
不过因为姜辞是女客,掌柜一进来就把窗关上了,姜辞也只是匆匆一瞥。
“要随园方脯、东坡肉、鸡汤浸菜、桂花蜜渍芋头,再要一个酒仙猪肝,米饭要两碗。”
点完了单,立刻有伙计送来了一壶龙井和两个果盘,里面分别装着五香瓜子和剥好的暹罗文旦柚。
等伙计走了,折桂转头转脑地在包间里看了一圈,给姜辞斟了茶,说道:“没想到秦家名头这么大,一知道您是秦家少奶奶,这掌柜的就给您安排了这么气派的包间。”
姜辞抿了一口茶水,心里却觉得有点古怪。
虽说秦家二房三房确实是挺有势力的,可她一个大房的少奶奶,倒也不至于招待得如此隆重吧?
不过左右只是一顿饭,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姜辞也只疑惑了一瞬间,之后就把注意力放在吃的上面去了。
这时候没有预制菜,都是现做现卖。
米饭和酒仙猪肝、鸡汤浸菜最好做,因此是最先上来的。
姜辞和折桂两个私底下没那么多规矩,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夹菜吃。
折桂鼓着脸说道:“这才叫吃饭呢!在府里那算什么事?”
折桂这是为姜辞打抱不平。
秦家大房规矩多,去吃个早饭,要等长辈开口才能坐下,长辈动了筷子之后才能动筷,长辈起身又要恭送……
而且今天秦夫人耳提面命的,吃一口要听她说十句,谁还吃得下?
主仆二人不知道,这会儿楼下有两位男客,正因为被她们占了包间没地方去呢!
曾觉弥摘下皮手套往掌柜的脑门上点了点,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们鸿运楼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我九哥的包间也敢给别人用了?”
掌柜也不敢躲,挤出一丝苦笑,说道:“二少您说哪里话?就是给我们八个胆子也不敢为这么点小利挪用九爷的包间啊!实在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那包间里坐着的,还是二位的亲戚呐!”
曾觉弥把手套扔给一边的手下,分开西装外套,手插在西裤兜里,回头看向包间真正的主人。
“大嫂来了?”
“说什么胡话?大姐今天去二房那边走亲戚,怎么会跑到这来?”
“啧!”曾觉弥抬手比划了掌柜一下,“你老小子消遣我呢!”
掌柜忙往后一闪,说道:“误会误会!包间里的,是大房刚进门的少奶奶,真是二位的亲戚!”
“是她?”
曾觉弥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兴味。
说罢就揽住秦宴池的肩膀,“走走走!上去看看!”
第5章 帝王紫的线索
这时阿金从角落里站了起来,贴着墙根蹭到楼梯口,就想跑去楼上报信。
然而曾觉弥手下的人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立刻察觉到他不对劲,把他给摁住了。
“干什么的?”
掌柜连忙说道:“他是秦少奶奶的车夫。”
曾觉弥嗤笑一声,“还挺护主……把他给我摁那儿,我今天非上去看一眼不可!”
“何必为难他?”秦宴池瞥了押着阿金的人一眼,后者立刻把手给松开了。
之后秦宴池又冲掌柜说道:“还有别的包间吗 ?”
“有有有!”掌柜忙不迭伸手请二人上楼。
曾觉弥怏怏不乐地踢了楼梯一脚,“我就看一眼怎么了?秦淮安那小子平时拿腔拿调的,我就想看看那小媳妇什么样,能把那小子吓得连夜离家出走!你没看报纸吗?小报上还刊了一副简笔画,把这小媳妇画得跟媒婆一样!”
“捕风捉影的东西你也信。男女之间,讲究你情我愿,两人思想不一致,不能举案齐眉,与人家相貌什么相干?”
“他要是有这份觉悟,也不至于这么没出息!老大不小的人了,寻份差事还要靠自己亲爹!我就看他不顺眼,平时遇见了连个人也不会叫,跑得比兔子还快!谁稀罕他那声爷爷似的,我还嫌把我叫老了呢!”
秦宴池哂然一笑,“你算他哪门子爷爷?”
“话不是这么说!你姐姐是我大嫂,咱们两个是亲戚,又是同辈,他叫我一声爷爷亏着他了?”
眼看着走到了楼上,秦宴池严肃了脸色,说道:“旧派的闺秀脸皮薄,你说话也收敛些。”
“九爷,二少。”
这时一个伙计端着一个托盘经过,低声问候了一声,径直冲着姜辞的包间去了。
曾觉弥住了声,做贼似的抿着嘴抬着下巴往门口看。
伙计推开门,曾觉弥向里看去,就看见一个穿着杏粉色衫子的美人坐在里面,皮肤欺霜赛雪,一头乌黑的秀发堆云似的,愈发显得脸格外的小。
里面的人许是吃得热了,雪肤上还透着些粉,雾蒙蒙的眼睛往门口一看,一向脸皮厚的曾觉弥也不知是怎么了,下意识就躲到了一边。
正好此时伙计回身关好了门,曾觉弥脸一红,一言不发地跟着秦宴池进了另一个包间。
等点完了菜,掌柜走了,曾觉弥才冷不丁冒出来一句,“秦淮安那小子眼睛瞎了吧……”
“看来我刚才一番话都白说了。”
秦宴池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刚才走在曾觉弥前面,并没有看见包间里的人。
不过他也是打定主意不看的。
曾觉弥散漫惯了,看上一眼别人也不会说什么,但他说到底是秦淮安的长辈,即便年岁相仿,也断没有去偷看人家妻子的道理。
否则传出去他们男人没什么,包间里那位旧派闺秀可就难做人了。
“你没看见?”曾觉弥往前探了一下,赞叹道:“真是天仙似的美人!依我说,这还管什么穿袄裙还是穿洋装啊?披麻袋片儿都好看!嫁给秦淮安那小子真是白糟蹋了!她刚才还朝我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我躲得及不及时……”
要说这事,曾觉弥纯属自作多情。
人家姜辞之所以往门口看,是因为伙计端上来的是她想吃的东坡肉。
至于他曾二少,姜辞可是一丁点也没看见,满心满眼只有她浓油赤酱、肥肉都焖成了膏的东坡肉。
此时此刻,姜辞正和折桂两个人闷头享用东坡肉呢!
这主仆二人也是好玩儿,吃到美食的表情如出一辙,偶尔还要对视一眼,露出女孩子们一起分享好东西时那种俏皮又淘气的表情。
一餐加上茶水瓜果,花了两块大洋,姜辞付了钱,心满意足地坐上车,冲阿金说道:“去赌石场看看。”
阿金拉起车跑了一段路,犹豫了半晌,才把楼下的遭遇说了。
姜辞还没说什么,折桂就气鼓鼓地说道:“也太无法无天了!我早听府里下人说,这个曾二少是申城有名的花花公子!幸亏有本家亲戚在一边解围,不然成什么了?我们少奶奶岂是给他取乐的?”
“也是我们占了人家的包间在先,以后不去就是了。”
姜辞不甚在意地说了一句,这时黄包车拐到一条大路上,露出路边电影院门口贴着的一张很大很显眼的画报。
画报上是一个穿着很时髦的女郎,剪了bobo头,头上戴着一个artdeco风格的钻石发带,画着小烟熏,身上穿着一条低腰直筒连衣裙,肩上围着一个毛皮披肩,脚踩高跟玛丽珍鞋,如果不是五官还是亚洲人的五官,这通身的打扮,活像是《了不起的盖茨比》里的黛西。
这一身在这个年代,别说是申城,就是放在欧美也是极时髦的。
姜辞本以为这时候的明星应该是烫着卷发穿着洋装就够“进步”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前沿的存在,不免问道:“这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