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申城的阔人也分三六九等,似曾、秦、陆、廖四家这么阔的,本就是凤毛麟角,那些姨太太又不是大太太,当然有更差一层,到了这姓江的这里,虽说在普通人那里还可称一句少爷,到底也包不起书斋里最红的姑娘。
曾觉弥虽然出于找人背锅的目的,头一次与这人结交,可姓江的一听说今天要叫春红的条子,又哪里有不上钩的道理?
毕竟这春红是申城有名的“花国大总统”,据说都见了报的,别的红姑娘出堂差只坐黄包车,唯独她有自己的汽车。
而且要叫她出堂差,光有钱是不够的,权和名总得有一样,否则就是砸它一万大洋,人家也不睬你一眼。
这姓江的平时在女人面前都是做小伏低,心里自然是不服的,如今让他有面子、逞威风,对他而言岂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因此曾觉弥提出让他借用“江大少”的名头,约春红出来做陪的时候,这姓江的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申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多多少少都是有些来往的,苏大小姐曾觉弥虽然不熟,也略见过几面。
如今发现这姓江的如此不堪,最开始那点过意不去,就顿时烟消云散了。
于是等进了包厢,反而愈发和这姓江的称兄道弟起来,并派了手下的人,去叫了春红的条子。
曾二少的名头自然是好用,过了不多会儿,春红的汽车就停在了鸿运楼门口。
接着春红就跟着伙计上了楼,来到了曾觉弥的包厢。
春红和曾觉弥对视了一眼,走到曾觉弥身边,笑吟吟地说道:“曾二少好,江大少好。”
姓江的听了,立刻迫不及待地问道:“哦?你怎知道我姓江?”
“江大少说笑了,近来坊间都说曾二少和江大少是极好的朋友,去了哪里都是同进同出。如今曾二少在这,您不是江大少又能是谁呢?”
说着,便扭身抱着姓江的脖子,坐在了他的大腿上,灌起了迷魂汤。
“春红早就听说了江大少的大名,只是一直没机会和大少交朋友,大少要是看得起,就请喝了这杯酒。”
三言两语,就给姓江的灌下去好几杯。
俗话说得好,酒壮怂人胆。
尤其是男人喝了酒,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吹牛皮。
姓江的几杯黄汤下肚,哪里还顾忌自己不是真的江大少?
抱着春红吹起牛来,简直要把牛皮吹上天!
什么在某处某处有宅邸,在哪里哪里有商铺,吹得天花乱坠,简直比姜辞这个正主还要有钱!
曾觉弥听这人吹牛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又是好笑又觉得这人活该。
毕竟姓江的此举可是正中他的下怀。
任谁今天在这里偷听,都要以为这一个礼拜里和他鬼混的就是此人无疑。
秦宴亭在隔壁听着这边的动静,自然也是不疑有他。
这时秦宴池仿佛热了,从座位上站起身,去撑来了临街的窗户,忽然咦了一声,说道:“大姐,你看,这是不是苏家的汽车?”
秦宴亭走过去,低头往外一看,果然看见苏家的汽车往这边开了过来,停在了楼下。
紧接着,苏家大小姐就领着几个保镖,气势汹汹地闯进了鸿运楼。
“苏小姐,您是吃饭还是找人?”
“这没你们的事!给我一边站着!”
苏家大小姐一眼瞪得伙计和掌柜定在了一边,带着几个保镖噔噔噔地上了二楼,推开曾觉弥所在的包厢的门,就闯了进去。
“江秀成,你还真在这!”
江秀成像条件反射似的,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直了,吓得脸色煞白,连忙推开春红,干巴巴地解释道:“明珠,你听我解释,一切都是误会!”
“误会?她也是误会?”
苏大小姐一指,春红连忙躲去了曾觉弥身后,火上浇油地说道:“苏小姐,我们也是拿钱办事、逢场作戏罢了。江大少近来在风月场上挥金如土,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干我们这一行的,哪有把银子往外推的道理呀!”
吓得江秀成连忙喝道:“你少胡说八道!我今天刚和曾二少认识,什么时候在风月场挥金如土了?再、再说,我今天和你逢场作戏,也是不想拂了曾二少的面子!我对你可是一丁点想法也没有!”
说着还求助地看向曾觉弥,盼着他说几句好话。
谁知曾觉弥却露出一副震惊的神色,说道:“江兄,你这就不仗义了!明明是你想叫春红出来,怎么到头来都推到了我头上?况且这一个星期以来,我曾觉弥也帮你垫了不少钱,你就是看在钱的份上,也不能倒打一耙吧?”
江秀成一下子懵了,反应不过来曾觉弥为什么这时候还不肯说出真相。
偏偏这时春红冷笑了一声,说道:“原来都是曾二少垫的钱,我还以为你多阔呢!穷光蛋白揩老娘的油,说什么没意思,方才我的腰都快叫你掐断了!”
苏大小姐听到这,哪里还忍得住?
上前照着江秀成脸上就是啪啪两巴掌。
“江秀成,你有胆量!从今天开始,我们的婚约作废!以后这申城,有我没你,有你没我!”
江秀成百口莫辩,眼见着苏大小姐打完巴掌就要走,连忙追了上去。
“明珠!我真的没有去过那些书斋!你相信我!”
“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他拉开?一个陌生人,敢纠缠大小姐,把他拉去一边好好教训一顿!”
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就出了鸿运楼,连带着江秀成也被拉了出去。
等他们走了,曾觉弥才递给春红一张支票,说道:“春红姑娘辛苦了。”
春红接过支票,说道:“不辛苦,二少以后要是还有这样的差事,尽管找我春红。”
等春红也走了,秦宴亭和秦宴池才从包厢里出来,找到了曾觉弥。
“你大费周章的,就是为了让苏家揭穿这人的真面目?”
曾觉弥见秦宴亭进来了,仿佛吓了一跳似的,“大嫂,九哥,你们怎么在这?”
秦宴池站在秦宴亭身后,冲曾觉弥眨了眨眼睛,“我们不在这,岂不错过一场好戏?”
曾觉弥这才挠了挠后脑勺,说道:“我听说这苏家没有孙子只有孙女,苏老又是船运公司的老股东,以后苏大小姐肯定是要继承股份的,我卖她一个好,正好帮大嫂收买人心……”
秦宴亭又好气又好笑的说道:“这代价也太大了,今天这事要是传不出去,别人都当你是个花花公子,看你以后怎么说亲!”
话是这么说,但曾觉弥明白,大嫂这是要帮他善后的意思,于是也不说什么,只站在对面傻笑。
秦宴亭自然是不肯自家人吃亏的,当天就让人把曾觉弥的“义举”传了出去,还把江秀成从前的斑斑劣迹也一同传了出去。
苏家为了把这次解除婚约的损失降到最低,当然也是不遗余力 ,把江秀成的所作所为都宣扬了出去。
于是当姜辞结束了为期两天的闷头设计之后,就在饭桌上听见折桂说起这件轰动全城的大八卦。
“你说有个江大少,被苏家退了婚,还是曾二少深入虎穴,揭穿了这个人?”
姜辞拿着汤匙的手顿住了,怀疑自己没睡醒。
哪儿又来了个江大少?
那我是谁?
这时折桂煞有介事地说道:“可不是嘛!我听说那个江大少,人品坏得很,是个拆白党!这人不仅和别人的姨太太勾勾缠缠的,花人家的银钱,还装成富家公子哥儿,骗得人家苏大小姐和他订了婚。即便如此,这人也没收心,这不还跑去那种地方快活吗?真不是个人!”
三叔公喝了一碗清鸡汤,放下汤匙,语重心长地说道:“这女子要是遇人不淑,可是一辈子的事,依我说,小曾倒是干了件好事。”
折桂给三叔公新盛了一碗鸡汤,又转头对姜辞说道:“小姐,您可得擦亮眼睛,千万不能被这种小白脸给骗了!这种小白脸,没一个好东西!”
不知为什么,姜辞突然感觉自己被骂了,于是说道:“人好不好,也不能单看脸白不白呀?”
三叔公则说道:“所以还是要知根知底才好。我如今也看明白了,盲婚哑嫁要不得。你看这小白脸,在人面前装上三五个月,就能骗一个嫁妆丰厚的大小姐过门。我是不信,这苏家对他的家底一点也没查问,可即便如此,也没有查问出什么,可见知人知面不知心,总要认识个三年五年,才能知道这是个什么人。”
“可老话又说患难见真心,就算三年五年,不遇上难事,又怎么能知道这人值不值得托付呢?”折桂问完这个问题,自己便先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接着道:“其实就是三年五年,也太久了,哪有这么多青春可耽搁呀!”
三叔公在申城待了这一阵子,反而变得比折桂更开通了,闻言不赞同地“欸”了一声,说道:“耽搁三年五年好?还是耽搁一辈子好?不可因小失大。况且我看这申城洋派的小姐,二十几岁结婚很是平常嘛!辞姐儿再耽搁三年五年,也不过和她们一般岁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