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牛车的期间,姜父挪了挪站久了酸痛的身子,还用手揉了揉肚子,这一揉,又让他想起来了身上的伤。想到伤,难免就想起下手狠辣的沈嘉鱼。
如今的他,根本就勉强不了小夫妻俩。
既然夫妻二人都已经决定在镇上摆酒,又怎么可能听他的话回村?
他这一去,会不会讨得一顿打?
姜父想到边上的长辈,稳了稳心神。沈嘉鱼再怎么凶恶,绝对不敢在姜家长辈面前打他这个父亲……但又一想,万一沈嘉鱼事情办完后找机会关起门来打他呢?
“不去了吧。”姜父忍不住说道。对上边上长辈疑惑的目光,他硬着头皮解释:“他娘去了镇上一直都没回来,家里乱糟糟的,这一时间也打扫不干净。还不如就在镇上办呢,这样,村里愿意去的,全部都去,若是客人太多,招待不周,还让他们多多担待。”
这样的大喜事,去的人肯定都有饭吃。姜父这话说得还是很有底气的。
但落在姜家长辈的眼中,就特别难以理解。
“村里那么多的人,一人搭把手,你那院子给你地皮起一层都不难,还要怎么打扫?再说,就得让前来贺喜的所有人都看一看,继孝在这样差的人家中考的秀才,证明他聪明啊!”
姜父摆了摆手:“他都已经是当爹的人,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既然已经决定在镇上办,我便不勉强他了。”
姜家长辈不满:“孩子做得不对,你就该提醒,怎么能任由他错下去呢?”
姜父:“……”他何尝不想在自家院子里办?
他也想享受众人艳羡的目光啊!
可这不是……不敢么?
沈嘉鱼那么凶,他实在怕了。
“这也不算是错,您去镇上看看,若是哪里做得不对的,尽管指正。”
姜家长辈说服不了他,干脆自己上了牛车去了镇上。
他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许多人了,今天是不摆饭的,其实这些人来也不是为了吃饭,只是为了瞻仰一下秀才公的风采。
姜继孝被围在人群里。
楚云梨抱着孩子站在边上含笑看着,也有人来找她打招呼。其中有好些是沈嘉鱼在闺中认识的人,出嫁后都没什么来往了,此刻又都围拢上来说好话。
沈母夹杂在人群中,跟姜母一起给众人送茶,两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嘴就一直没有合拢过。
关于姜家长辈提出的回村里办酒的事,姜继孝一时间没有言语,他还在想如何将此事挡回去呢,就感觉边上站过来一人。
他侧头就看到了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妻子,只听她道:“叔公,有些事情你可能不知道,咱们进屋去说。”
姜叔公一脸疑惑。
楚云梨已经率先走进了门。
进屋后,楚云梨还将门给关上,然后就把姜继孝是抱养而来,并且姜家夫妻花了他不少银子的事情说了。
“在我看来,姜家确实有养恩于我们,但他们也拿了好处的。说难听点,那些银子足够请人照顾一个孩子长大了。”
姜家长辈顿时就慌了,他不是不知道姜继孝是抱养而来的事,但却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姜贵在这其中拿了好处。并且,姜继孝还有借着这好处和姜家撇清关系的想法。
“事都能这么算啊,如果不是他们夫妻把你抱进门,兴许你在外头就冻死了。”
楚云梨出声:“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因为娘说过,她将孩子抱起来的时候,有人凑过来让她用那些银子将孩子养大……也就是说,如果外头真的很冷,危及到他的性命,那人一定会将他抱走送给其他人。”
“但是,你确确实实是在姜家长大的,恩情不能用银子来衡量!”姜家长辈皱了皱眉:“他们夫妻这些年没有亏待过你,虽拿了银子,却也真的让你读书了的。这事你不能不认。这么说吧,如果他们没有送你读书,你也不会有今天!”
“是。”姜继孝颔首:“但父亲这些年怎么对我的,你也看在眼里,他私底下做了不少对不起我的事,我最恼火的就是他在嘉鱼临盆的时候将马车赶走……反正,有些事我一辈子也不可能原谅他。所以,酒是一定要在镇上摆的。”
姜家长辈眼看说服不了他,顿时皱起了眉:“难道你还想断亲?”他提醒道:“你如今刚中秀才,又有富贵老爷来寻亲,这种时候将养父踹开,到时你的名声会有瑕疵,想要更进一步,怕是不会有人帮你担保。”
他说的这些都是绑在姜继孝身上的枷锁,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姜继孝平时都尽量忽略此事,此刻听人提起,脸色难看下来:“我知道,我没想与他断绝关系,也会给他养老送终。但是,我不想和他太亲近,你们不要逼我。”
姜家长辈看到他的脸色,也不敢再劝,只道:“村里的人听说了这件事都替你高兴,回头也会准备一些礼物上门……你是村里长大的孩子,也该知道家家都不富裕,他们送来的东西或许没有多贵重,你可别真将人给撵出去,这样,你若是不想让他们来,回头我就帮你告知一声,省得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姜继孝立刻道:“我只是对父亲不满,对村里的邻居和长辈还是和以前一样,他们其中有些人还帮了我不少忙,你尽管让他们来。酒饭管够。”
如此,姜家长辈算是满意而归。
秀才公恼了姜父不要紧,只要没有与他们生疏就行。
*
当日,院子里忙活了一宿,翌日早上天蒙蒙亮,就已经有客人前来。
从早到晚喧闹了一天,碗筷洗了又摆,楚云梨准备了几十桌饭菜全部吃得精光。
傍晚,大部分的客人走了,沈家众人还没离开。
他们当初将沈嘉鱼嫁给姜继孝时,就奢望过姜继孝中秀才,当然,也想过他可能不得中,一辈子都只是童生……童生能得镇上的人尊重,帮人写个契书文书养家糊口,这就已经足够了。
结果呢,姜继孝真的中了。
早在方才,沈家兄弟就已经私底下问过姜继孝之后要不要继续科举。
姜继孝当然要。
曾经沈嘉鱼跟他说过,希望他取得功名,让他们母子跟着沾光。
沈大哥端着一杯酒,满脸的潮红,喝得太多他整个人都有些晃悠:“你可要好好待我妹妹。不然,我不放过……不放过你!”
其余的两兄弟说得也是差不多的话,姜继孝心情特别沉重,他倒是想好好对待妻子呢,可人已经没了啊。
他心下苦笑,却又不敢说实话。这种话谁会相信?
还有,他冷眼瞧着,如今的妻子对他和对孩子都不错,反正没有恶意,只是不肯再亲近他。读书人看多了话本,他知道这世上无论是精怪还是鬼魂,都有好坏之分。如今看来,她是个好的。
楚云梨不知道他心里的这些想法,拉了沈母到另一个房中,低声将姜继孝即将要认亲的事儿说了。
沈母只觉得跟听天书似的:“姜继孝不是姜家孩子?”
她不知道啊!
“不是。”楚云梨继续道:“看那婆子的模样,胡府好像挺富贵的。不过,姜继孝不是嫡子。”
沈母皱起了眉:“那是你男人,就算不唤夫君,也该称呼孩子他爹。直呼其名,也太生疏了。你平时说话做事注意着点,是觉得往他身上扑的女人不够多是不是?”
楚云梨哭笑不得:“他若是记得承诺,便不会有外心。”
“人心易变,尤其是男人,你可别太放心。”沈母发愁道:“他只是秀才,就已经有不少姑娘春心萌动,这要是做了富家公子,哪怕只是庶子,怕是更……往后你们别选年轻的丫鬟伺候,就选那些年纪大点的婆子。”
这些都是沈母对女儿的担忧,楚云梨没有笑,慎重答应下来。
忙活了一天,送走了全部的客人,已经是深夜。楚云梨并没有干活,只是帮着待客,都已经累得腰酸背痛,几乎是倒头就睡。
她不知道的是,凉水村中并不平静。
罗氏后悔得无以复加,她虽然早知道姜继孝是童生,童生和秀才之间别看只有一步之遥,这一步就如天堑之别。所以,她当初才没有将女儿嫁给他。
她哪里想得到,姜继孝竟然那么会读书,只是考第一次,就考就中了秀才。
秀才娘子不只得人尊重,还能吃喝不愁,只要不挥霍,还能请个人伺候。罗氏坐不住,在院子里转圈。
姜婆子想到儿媳之前跟姜贵商量的事,也觉得心里跟猫抓似的:“你赶紧去催一催,看看事情到底怎么样了。”
罗氏听了婆婆的话,一点都没耽搁,直接就往姜贵家中去。
姜父去了镇上,跟人喝了酒,但没敢留太久,就怕小夫妻俩想起自己当众人的面给他没脸。不过,回是回来了,他心里却挺郁闷的,干脆又拿出酒来喝了几杯。听到敲门声,他都不太想起来,眼看外头的人不依不饶,他才强撑着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