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上蘅_中书君jun【完结+番外】(72)

  午后细碎的阳光被车帘滤成一层薄薄的金纱,落在他的眉骨上、鼻梁上、微抿的嘴唇上。

  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没有冷淡,没有克制,没有平日里那层让人望而却步的疏离,只有一种极专注极安静的光。

  像是五岁那年踮着脚尖站在红梅树下,仰头望着枝头那朵最低的红梅时的目光。

  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发自心底的喜欢。

  他看红梅时是这样的,看那片落在她睫毛上的阳光时也是这样看的,像是在看一样他等了很久很久才终于握到手里的东西。

  沈蘅没有动。

  她动不了。

  因为她在那一瞬间忽然意识到两个人此时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姿势靠在一起。

  她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正隔着两层衣料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原来那片让她在梦里觉得格外安心的温暖不是枕头,是他。

  珣濯就那样抱着她,姿势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她的头枕在他的臂弯里,他另一只手虚虚地拢在她肩侧,既没有箍紧也没有松开,就这样保持着把她圈在怀中的姿态。

  指尖离她肩头的衣料只有一线之隔,像是想碰又不敢碰,怕碰了就会碎,又怕不碰就会丢。

  沈蘅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子。

  我去,她怎么睡着睡着睡到他怀里去了。

  她有没有流口水?

  有没有说梦话?

  有没有像上次一样在梦里喊他的名字?

  她的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手忙脚乱地撑着他的胸口想要坐起来。

  可马车里空间狭小,她越是慌乱手越找不到着力点,反而在他怀里又多蹭了好几下,把他月白色的衣襟蹭得皱巴巴的。

  珣濯没有动,就那样安静地低头看着她手忙脚乱地从他怀里爬起来,她的发丝从他指尖滑过,带起一丝极细微的触感。

  “蘅儿,驿站到了。”

  车帘外传来沈临低沉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已经走到了马车旁边。

  沈蘅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他怀里弹了起来。

  动作之快力气之大,差点一头撞上车顶。

  珣濯倒是面不改色,从容地站起来理了理被她蹭皱的衣襟,然后伸手掀开了车帘。

  他先她一步下了马车,然后很自然地转过身,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而骨节分明,掌心和虎口上覆着一层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薄茧,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暖意。

  旁边几个正在卸行李的北疆武士齐刷刷地扭过头来,又齐刷刷地把头扭回去,假装在认真地捆绳子。

  沈临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白眼翻得差点把自己从马背上翻下去。

  这小白脸倒是会献殷勤。

  他翻身下马正要走过去亲自把妹妹扶下来,却看见沈蘅已经把手搭在了珣濯掌心里。

  她的手指落在他掌心的时候两个人都微微顿了一下。

  之前在崖底她扶着他走了一路,那时候他发着高烧,她心里只有怎么活下去这一个念头,什么都没顾上想。

  可此刻阳光正好,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正红嫁衣,他站在马车旁边仰头看着她,两个人的手在午后的光里交叠在一起,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珣濯的手指轻轻收拢握住了她的手。

  力道不重,稳稳当当,像是在握一件他非常非常珍视的东西。

  沈蘅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车,脚踩到地面就立刻把手抽了回来,速度快得像是在摸一块烧红的铁。

  珣濯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心,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腕间的雪色玉珠。

  沈蘅整个人都要熟透了。

  她低着头快步往驿站里走,经过沈临身边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敢抬。

  春鸢小跑着跟在她身后,脸上的表情比过年还精彩。

  她亲眼看见了。

  公主从国师怀里醒过来、国师扶公主下马车、公主脸红得像个熟透的柿子、国师的眼睛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公主的脸。

  这比京城最好的话本还要好看。

  驿站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沈蘅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把那身正红嫁衣和凤冠全拆了下来,换上自己最舒服的骑装。

  鹅黄色的收袖上衣,深灰色的马裤,脚蹬小牛皮短靴。

  春鸢端着一大盘吃食的走进来,还没来得及说“公主慢用”,沈蘅已经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她从早上折腾到现在就吃了两块点心,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春鸢在旁边托着下巴看她吃,一边给她倒茶一边念叨公主慢点别噎着。

  吃饱喝足之后沈蘅往床上一倒,盯着头顶的房梁发呆。

  心跳还是很快,心口像是有人拿了一根羽毛在轻轻地挠。

  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掌心烫得能煎鸡蛋。

  该死,她不会动心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惊慌失措。

  只是在心口某个被忽略了很久的角落里,有一扇门终于被推开了,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暖洋洋的,有一点酸,有一点涩,有好多好多甜。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坐起来。

  不慌,问题不大。

  不就是喜欢上攻略对象了嘛,反正她本来就要嫁给他,好感度也在稳步推进,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才怪。

  她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往床上一倒,把被子蒙在脸上。

  外面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第84章 花眠枕畔

  沈蘅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春鸢已经小跑过去开了门。

  来的是呼延朗,老医官背着药囊,还是那副花白山羊胡乱蓬蓬的模样,但精神矍铄,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几分医者特有的审视。

  他在沈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示意她把手腕搁在脉枕上。

  沈蘅把手腕伸过去,感觉到那几根粗糙的手指搭上她的脉门。

  呼延朗闭着眼睛诊了好一会儿,白眉越挑越高,然后睁开眼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眼神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讶。

  “奇怪,真是奇怪。公主这身子,老朽一个月前诊的时候还是脾肺两虚、心脉受损、寒邪入骨的底子,能活到十七岁已是老天开恩。这才过了多久,脉象竟然稳固了这么多。虽说底子尚薄,但比之前那是天壤之别。看来国师让老朽配的那几味热药,虽是虎狼之药,倒是真的对症了。”

  呼延朗捋着山羊胡,从药囊里掏出一只小瓷瓶搁在桌上。

  “既然脉象已稳,便不必再用那般虎狼的热药了。我重新配一副方子做成药丸,每日一粒温水送服便可,药性温和不需要再用血做药引了。”

  沈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真心实意地对呼延朗说了句多谢。

  接下来的几日,车队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出了京城地界之后,空气渐渐变得干燥而凛冽,路边的麦田也变成了广袤的草场和戈壁滩。

  每到傍晚车队便会在沿途的驿站歇脚,沈蘅依旧每天跟着珣濯学北疆语,学得认真而刻苦。

  她再也不敢在马车上睡着了。

  越往北走路上的风沙越大,天也越来越冷。

  沈蘅换上了沈临给她备的那件白狐裘斗篷,缩在马车里抱着暖炉取暖。

  珣濯依旧每天来送药,看她把药丸咽下去,然后教她北疆语。

  沈蘅学得很快,日常问候和王庭礼仪的基本用语都掌握了,已经能用北疆语和图鲁打招呼,把图鲁惊得胡子都翘了。

  她对他说了句“你是个好人”。

  图鲁那张大胡子脸顿时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末了憋出一句“公主也是好人”。

  车队终于在一个薄暮的黄昏抵达了凉州城。

  沈蘅撩开车帘,看见了那座巍峨的城池。

  城墙由巨大的青石垒成,在夕阳下泛着苍凉而厚重的铁灰色。

  城头上飘扬着沈字军旗,那面旗在边塞的朔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缓缓打开,百姓们早已夹道等候。

  不是官府组织的排场,是凉州城的百姓自己从家里走出来的。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刚从校场下来盔甲都来不及卸的年轻士兵。

  他们挤在街道两旁,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等着看公主一眼。

  当沈蘅的婚车缓缓驶过城门洞的时候,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镇北将军的妹妹”,紧接着便有人喊“安阳公主”,又有人喊“沈家的女儿”。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带领,可所有人都自发地弯下腰去,朝那辆缓缓驶过的婚车行礼。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被孙子扶着站在人群里,颤颤巍巍地弯下腰,嘴里念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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