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上蘅_中书君jun【完结+番外】(73)

  “这是沈大将军的闺女,沈大将军的闺女啊”

  沈蘅没有坐在马车里等着别人来看她。

  她从马车里站出来,站在车辕上,朝街道两旁的百姓微微弯身还了一礼。

  月鹅黄色的骑装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白狐裘斗篷在她身后翻卷如云。

  沈临策马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回头,可他的脊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这天晚上,沈临在将军府设了宴。

  这是他镇守凉州时的住处,也是沈蘅小时候短暂住过的地方。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

  正堂里摆了好几桌,沈临麾下的将领们全都来了,北疆使团的人也全数到齐。

  图鲁跟几个北疆武士坐了一桌,沈临麾下的周副将跟他挨着坐,两个人一开始还互不搭理,三碗酒下肚之后就搂着肩膀称兄道弟。

  率耶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着茶,阿骨到处乱窜把图鲁碗里的羊肉偷了好几块。

  苍然坐在沈蘅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春鸢被一个凉州老卒拉着讲京城里的新鲜事,讲得眉飞色舞。

  沈蘅坐在沈临旁边,面前摆了一小壶凉州特产的葡萄酒。

  她本来只想尝一小口,可那酒入口甘甜不怎么辛辣,她不知不觉就喝了好几杯。

  她的酒量在现代不算差,可这具身体的酒量实在是零。

  几杯酒下肚她的脸颊便飞上了两团红晕,一双桃花眼也变得水汪汪的,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软了好几个调。

  珣濯坐在她斜对面,自始至终滴酒未沾。

  图鲁敬酒他不喝,沈临麾下的将领敬酒他也不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沈蘅一杯接一杯地喝。

  他看到沈蘅第二杯下肚的时候微微挑了一下眉,看到她第五杯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她的酒壶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可沈蘅已经醉了。

  她已经开始扒着沈临的胳膊笑着说。

  “哥你怎么变成两个了。”

  沈临无奈地放下筷子,然后站起来把她从椅子上扶起来,弯下腰将她背在背上。

  沈蘅趴在他背上,像很多年前那样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哥哥最好了。”

  沈临背着她穿过凉州将军府的回廊。

  月光将两个人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得很慢很慢。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

  她五岁那年他从襄州把她背回来的时候走的是这条路,她发烧他半夜背着她去找军医的时候走的是这条路,她每年冬天病得起不来床他背着她去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走的也是这条路。

  可这一次他把妹妹背回房间之后,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把沈蘅轻轻放在床上,替她脱了靴子,拉过被子仔仔细细地盖好。

  他蹲在床边看着妹妹红扑扑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玄色的披风在月光下翻飞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夜已经深了。

  沈蘅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喉咙有点干,头倒是不疼。

  那葡萄酒虽然上头但后劲不大。

  她翻了个身想叫春鸢给她倒杯水,却发现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凉州城干燥而清冽的夜风轻轻地掀动着窗帘。

  窗台上停着一只巨大的鸟。

  沈蘅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那只鸟还在。

  那是一只海东青,体型比她见过的所有猛禽都要大,羽毛青黑油亮,一双金黄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眼神锐利而骄傲。

  她披了件外衣站起来走到窗前。

  海东青没有飞走,只是歪了歪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声。

  沈蘅忽然有点想笑。

  “大半夜的,你是哪里来的鸟?”

  海东青当然不会回答她。

  它只是微微振了振翅膀,低下了它骄傲的头,将嘴里叼着的东西轻轻放在窗台上,放在她手心旁边。

  是一朵花。

  花瓣呈浅紫色,边缘镶着一圈极淡的银白色,在月光下像是被镀了一层清霜。

  花形像一只收拢翅膀的蝴蝶,安静地卧在她掌心里,散发着一种极清冽极淡雅的香气。

  这是凉州城外的戈壁滩上唯一能在干旱和风沙中盛开的花,棘花。

  耐寒、耐旱,在最贫瘠的土地上开出最温柔的颜色。

  凉州人把它叫做“长生花”。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朵还带着夜露的沙棘花,花瓣上细小的银白色绒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海东青完成了使命,展开宽大的翅膀振翅而起。

  青黑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朝将军府外最高的那座楼飞去。

  沈蘅顺着它飞走的方向望过去,那座楼的楼顶上站着一个修长的月白色身影,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起手臂接住了从夜空中降落的鹰,然后微微侧过头朝她的方向望了过来。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一整座将军府的院落和满地清冷的月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朵棘花,忽然笑了。

  紫色的花瓣在月光下轻轻颤动,像一只刚刚落地的蝴蝶。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另一个世界里听过的一句话。

  “今晚的月色真美。”

  她以前不懂这句话到底美在哪里。

  现在她懂了。

  她把棘花小心翼翼地放在枕边,重新躺回被子里。

  窗外的月光安安静静地落在窗台上,她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好久好久都没有退下去。

  第85章 歧路分袂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沈蘅就醒了。

  凉州城干燥而清冽的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边塞特有的尘土味和淡淡的沙棘花香。

  她躺在那里盯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意识到这是她在凉州城醒来的最后一个早晨。

  出了凉州城往北,就是北疆的地界。

  她喝了一碗将军府老厨子特意给她熬的小米粥,又把那朵已经有些发蔫的棘花小心翼翼地夹进一本随身携带的书册里。

  然后她系好白狐裘斗篷的带子,推开房门。

  沈临已经等在院子里了。

  他今天没有穿轻甲,换了一身寻常的玄色劲装,外面罩了件墨灰色大氅。

  头发用银冠束得整整齐齐,下巴上冒出来的青黑胡茬也刮干净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几分。

  可沈蘅一眼就看出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昨晚又一宿没睡,把那些已经清点过无数遍的嫁妆单子又翻了一遍,把护送她到北疆的亲兵名单又核对了一遍,把她路上要吃的药、要穿的衣、要用的暖炉全都检查了一遍。

  沈蘅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叫了声哥。

  沈临低头看着妹妹,她今天穿的不是嫁衣,是她自己挑的那身月白色骑装,外面披着他给她备的白狐裘斗篷。

  她站在晨光里,脸色还是苍白的,可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比凉州城头上的烽火还要亮。

  他忽然伸手把她白狐裘斗篷的系带又紧了紧,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北疆不比京城,天冷,风大。你身子骨弱,不要仗着最近身体好了些就不穿厚衣服。我给你备的那些狐裘、貂皮、暖炉,一个都不许丢。每天睡觉前让春鸢给你灌好汤婆子塞进被窝里,北疆那边不兴烧地龙,别冻着。”

  “到了王庭之后,该讲规矩讲规矩,该行礼行礼,但也别太委屈自己。你是大昭安阳公主,是我沈临的妹妹。谁要是敢给你脸色看,直接写信给哥。哥说了,二十万精兵不是说着玩的。”

  沈蘅一个一个地点着头,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想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可她抬起头看见沈临的喉结在剧烈地滚动,他还在不停地说。

  “不用省钱,将军府有的是银子。那边天冷路滑,出门的时候让人扶着,别一个人到处乱跑。北疆人喝酒跟喝水一样,你酒量不好就别跟他们拼酒。昨天的葡萄酒你都喝了五杯就醉成这样,北疆那边的马奶酒比葡萄酒烈多了,一杯就能让你趴下。还有……”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他张着嘴想说最后一个字,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此刻他站在凉州城冰冷的晨风里,看着自己从小背到大的妹妹,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沈蘅一把抱住了他。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就像五岁那年趴在哥哥的背上那样。

  沈临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抬起手臂把她紧紧箍在怀里。

  “蘅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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