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196)

  可不等他奔到门口,大门却从外头訇然阖上。

  “不会有人来救你,”梁夜站在门前,冷冷地看着他,“外面都是我们的人。”

  “救朕……救救朕……”皇帝哀嚎着,不知是在向谁求救。

  然而没有人救他。

  他渐渐没了声息和动静,火人发出一声叹息,似怅惘,又似满足,然后静谧的灵堂中便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

  第129章 玉美人(完) “我要回家

  寻常尸骨很难烧化成灰, 但皇后的躯壳有符咒加持,不多时便烧成了灰烬,而皇帝的尸身仍在余焰中扭曲着,直至变成一具辨不清面目的焦尸。

  海潮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久久说不出话来, 直到有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头, 她转过头, 对上梁夜平静而幽深的双眼。

  梁夜递给她一方绢帕, 海潮方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哭了。

  她胡乱擦了擦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马头娘娘!”

  雕像在梁夜身上, 为的就是及时替她招魂。

  梁夜默然从衣袖中取出雕像递给海潮, 海潮双手紧紧握住雕像, 唤出马头娘娘。

  马头娘娘用豆子似的眼珠打量了她一眼:“你怎么没死?”

  “我没死你很失望么?”海潮道, “少说废话, 替我招谢皇后的魂魄!”

  马头娘娘小嘴一动,正要说什么,忽然对上梁夜森然的目光,立刻把话吞了下去, 开始施法。

  户牖紧闭的灵堂中,余烬的烟气和刺鼻的焦味悄然弥漫, 海潮焦急地盯着雕像, 恨不得用目光把它刨下一层木花。

  约莫一炷香时间过去,雕像睁开眼睛, 吐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招不出来。”

  海潮攥紧的手渐渐松开,虽然心里隐隐有所预料, 但失望还是像水一样漫上来,将她淹没。

  整个灵堂都已笼罩在烟雾中,皇后死了,邪灵消失了,可通往现实世界的火焰门仍未出现。

  梁夜道:“先出去吧。”

  海潮点点头,走到门口,在门上扣了三声,两长一短,如是三次。

  片刻后,沉重的门扇从外面打开,天光与寒风一齐涌入灵堂内,驱散了烟雾与焦臭。

  一队腰佩长刀的侍卫站在门外,为首的胡人少年挎着弯弓,腰间挂着箭囊,一双绿眼格外显眼。

  看见海潮,他的眼波忽然一动,像是有一阵清风吹皱碧绿的湖水,掀起涟漪般的笑意。

  海潮注意到那一瞬间他眼里有欣喜,有如释重负,唯独没有惊讶。

  随即他瞪大眼睛,露出浮夸的震惊:“公主,好久不见!”

  “我们不到两个时辰之前才见过。”海潮提醒他。

  少年又恢复了平日的轻佻:“常言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此算来,奴已有四五个月未见公主了。”

  海潮原本心情沉重,叫他这么一逗,放松了些许。

  碧琉璃又看向地上扭曲的焦尸,一惊一乍道:“嘶!这是谁?”

  皇帝虽然烧的一团焦黑,但他腰间的金筐玉带和头顶的金冠还在,海潮觉着他装得未免太过,有些看不下去。

  梁夜乜了碧琉璃一眼,向那几个他筛选出的亲信侍卫道:“有刺客藏于九公主灵柩中,利用丧礼刺杀圣人,公主同我已将刺客就地正法,奈何圣人伤重难救,这便是你们看见的,可明白?”

  侍卫们俯首称诺。

  梁夜又向碧琉璃道:“去将圣人的遗蜕收拾了。刺客已烧化成灰,将灰烬另外收集起来。”

  碧琉璃笑容僵在脸上,一张俊脸皱成了苦瓜,小声咕哝:“公报私仇!”

  梁夜只作没听见,与海潮一起走出灵堂。

  海潮向空旷的中庭忘了一眼,有些苦恼:“外面那些朝臣和禁军怎么办?”

  她原以为邪灵死后火焰门就会出现,没想到还要收拾烂摊子。

  梁夜道:“你去侧殿歇息,剩下的事我来处置。”

  海潮乐得清闲,也确实不擅长应付这些事,便也不同他客气,只提醒道:“别忘了帮谢皇后逃出来的那两个宫人,多多赏赐,放他们出宫。”

  梁夜:“我知道。”

  海潮踌躇了一下,又道:“你自己也小心。”

  梁夜颔首,带着一队侍卫穿过中庭向外走去。

  目送他出了宫门,海潮却并未立即前往偏殿,而是回到灵堂中。

  碧琉璃正蹲在地上用小刷子扫灰,脸上系着帕子挡住口鼻,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公主怎么又回来了?”

  海潮:“你知道我会回来找你。”

  碧琉璃弯了弯眉眼。

  海潮扫了眼堂中其他侍卫:“借一步说话。”

  碧琉璃站起身,随她一起走到堂后廊庑无人的转角处,摘下覆面的手巾塞进怀里,向阑干上一倚:“公主想问什么?”

  海潮咬了咬唇:“谢皇后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碧琉璃睁大眼睛,一脸无辜:“奴连谢皇后的面都没见过,怎会知道?”

  “你别装相!”海潮道,“要不是事先知道,她怎么会恰好在这时候进来?还有她从地牢里逃出来,一路上能遇见多少人?怎么会那么顺利?”

  碧琉璃抬头望了望天:“许是天意吧。”

  海潮瞪了她一眼:“那你在门外把守,怎么把她放进来的?”

  碧琉璃:“奴忽然腹痛难耐,偏巧那时去净房了……”

  海潮忍无可忍,直截了当问道:“是不是……梁夜做了什么?”

  碧琉璃抱着臂眨了眨眼,悠悠道:“公主为何不去问驸马?”

  他微微侧头:“是不敢么?”

  海潮一噎,随即道:“要你管!”

  碧琉璃一笑:“如果当真是驸马安排的,公主又当如何?”

  海潮无言以对,正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才拐弯抹角地来问他。

  “公主会怨驸马么?”

  海潮扪心自问,缓缓地摇了摇头,她不赞成梁夜的做法,但是没办法怨他。

  “有些事公主还是亲口问驸马吧,夫妻之间应当没什么不能说开的吧?”少年似是揶揄,但眼眸中却没有玩笑之意,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纱巾重新把脸蒙上,“奴还有许多活要干,先告退了。”

  海潮还在原地发怔,碧琉璃已经走远了。

  她紧了紧狐裘,转身向庭中走去。

  陆琬璎和程瀚麟在东侧殿中等候,海潮走到廊庑下,正要搴帘进屋,门内一人冲出来,差点与她撞个满怀。

  那脸有些眼熟,海潮定睛一看,想起是和陆琬璎一起入宫,被她带回公主府的少女阿蓁。

  阿蓁“呀”一声惊呼,惶恐道:“公……公主恕罪……”

  “怎么了?”海潮问。

  阿蓁道:“陆姊姊去煎药,叫民女守着程公公……程公公方才突然动了,似是要醒了,民女便急急忙忙跑出来叫人,不慎冲撞了公主……”

  海潮闻言又惊又喜,连道“没事”,快步走进房中。

  程瀚麟躺在床上,头上裹着白纱巾,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他还未睁开眼,但睫毛飞快地颤抖,干涸的嘴唇翕动着,搁在被褥上的手像在摸索什么。

  海潮唤他名字,程瀚麟毫无反应,额上全是汗,口中自顾自不住说着什么,海潮凑近了些侧耳谛听,却听不出他在说什么。

  恰好这时陆琬璎端着药碗回来,见到海潮在,又看到程瀚麟似要醒来,惊喜交加,眼泪夺眶而出。

  海潮忙从她手中接过药碗:“陆姊姊别担心,我们不都好好的么?”

  陆琬璎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连连点头。

  好不容易平复心绪,她走到床边替程瀚麟把了脉,欣喜道:“脉象有力多了,程公子应当很快就会醒过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用布巾轻轻掖去他额上冷汗,柔声道:“程公子是在找东西么?想找什么?”

  程瀚麟发出干哑微弱的声音。

  陆琬璎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嘴边,蹙着眉道:“镜……是要铜镜么?”

  “铜镜,铜镜……”程瀚麟蓦地睁开眼,目光涣散,半晌才聚到陆琬璎脸上,“陆……陆娘子,这是哪里?”

  他用手肘支撑着身体想要爬起来,可卧床两日粒米未进,只撑起一点便失却了力气,倒是牵动了身上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程公子别动,前夜你房中失火,你受了伤,如今伤势还未痊愈,”陆琬璎忙扶他躺下,“你方才说要铜镜?”

  “对,我要找铜镜……”程瀚麟失魂落魄地在心口摸索着,“我的铜镜去哪里了?”

  陆琬璎道:“莫急,我替你收起来了。”

  她忙从袖中取出红布包裹的铜镜递给他。

  铜镜被烟气熏染,原本锃亮的镜面变得晦暗模糊,程瀚麟用袖子使劲擦,一边擦一边道:“娘娘,娘娘你在么?”

  可是他无论如何都擦不干净,铜镜里只映照出他伤痕累累、憔悴虚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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