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198)

  纸尾文字渐渐变化,不久连同那泛黄的纸页一起不见了踪影。

  【初,高祖举事,战于博昌,兵败,与十数精骑突围,奔袭至滳水之岸,伤重力竭,为寺僧所救。寺中有灵,号滳夫人,言是河伯之妻,见之者则得偿夙愿,高祖虔心祷祝,灵果见,如好女,柔肤轻体,白发委地,服具略与人同,俄顷失其所在。未旬日,寺僧一夕皆死,高祖及随从亦不知所踪,唯一小僧年可十一二,奉师命入城买酱而得活,归而收葬之,独守空寺十余岁,亦亡去。

  一甲子后,顺帝在位,后宫中有灵为祸,多死难者。有高僧远来,言其为滳水之灵,以人牲怨气所化,琢玉像肖其貌厌之,得数岁安宁。后玉像碎,皇后谢氏以身就义,为人胜厌之,自焚其躯,与灵共灭,帝亦崩。

  翌日京师大雪,有人中夜闻异声,如千百女子共号泣,逾旬遂绝。】

  【玉美人】完

  第130章 渔村 ”我们也不

  鼻端飘来熟悉的咸涩湿润的潮气, 海潮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好端端地躺在床上,晨曦在床边地上投下方形的影子。

  她发了会儿怔,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她定了定神, 转头看向屋角, 地铺已经收起来了, 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放在一旁, 外间飘来淡淡的柴火气味。

  梁夜一向起得比她早, 看来入秘境之前正在炊饭。

  海潮想起小时候梁娘子说的“黄粱一梦”的故事,有人在梦里过了荣华富贵的一辈子,醒来时店家的粱米饭还没熟。那时候她年纪小, 一心惦记着那锅粱米饭, 不知那故事的意思, 如今才体会到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们在秘境里只度过了七天, 可每次离开, 却好像有一部分自己永远留在了那里。

  正思忖着,梁夜掀开蕉布门帘走进来:“醒了?”

  海潮点点头,坐起身,头发凌乱地披在肩头。

  “小心着凉, ”梁夜走过来替她披衣,“在想什么?”

  海潮抱着膝, 自言自语似地问道:“你说我们离开以后, 那些秘境还在么?”

  梁夜沉吟片刻,斟酌着道:“无论在与不在, 我们既已离开,便不会再回去,别让这些秘境影响你, 就当做了个梦。”

  “不能再回去了么?”海潮托着腮怅然道。

  梁夜微微撩起眼皮:“你还想回去?”

  海潮回过神来,半开玩笑道:“当然!在那个秘境里我可是个公主!”

  她伸了个懒腰翻身下床,环视四周,叹了口气:“在那里有金山银山,钱多得八辈子用不完,回来还得为生计发愁。”

  梁夜抿了抿薄唇:“往后你不必再为生计发愁,我会想办法。”

  海潮怔了怔,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她突然记起七天前离开秘境时她还说过要他搬出去的话,没想到一进秘境就不得不扮作恩爱夫妻……

  回想起秘境里纠缠不清的一幕幕,她的心脏怦怦直跳,脑海中一团乱。

  这时候再把人往外赶似乎有些不合适,可是他们如今算什么?她也闹不明白。

  梁夜却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走近了些,望着她的双眼,仿佛能一直看进她心底:“先前你说要想想。”

  海潮有些困惑:“想什么?”

  随即她蓦地想起来,秘境里有个晚上他们做了些臊死人的事,她好像的确说要想想,之后接连遇险,她就把这些事抛在了脑后。

  外头太阳越升越高,梁夜的目光好像也带上了逼人的热意,灼得海潮脸上发烫。

  她避开他的视线:“哦……我想起来了……”

  “若是还没想好,我可以等,”梁夜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饿了吧?先起来洗漱,鱼汤该好了,我去看看。”说罢转身要去厨房。

  “等等。”海潮叫住他。

  梁夜顿住脚步,转过身,用问询的眼神看着她。

  海潮捋了捋头发,深吸了一口气:“我想问你件事。”

  梁夜目光动了动:“是想问谢皇后的事?”

  海潮没想到他一下子就猜中了,点点头:“对,我想知道,谢皇后突然赶来灵堂,你有没有做过什么。”

  梁夜神色依旧镇定,却似罩上了一层阴霾,仿佛周身有堵无形的墙隔绝了阳光。

  “碧琉璃同你说了什么?”他温柔的嗓音里微微沁出寒意。

  “他同我说了什么不重要,我在问你。”

  “是我让他送了一张字条给谢皇后,”梁夜直截了当地承认,“但我并未逼迫于她,只是让她自己选。”

  “可她那么虚弱,却能顺利逃出来,难道你什么也没做么?”海潮扬眉。

  “我命人扫清了沿途的障碍,”梁夜直视着前方,“我事先并无把握她会不会现身。”

  海潮并不怀疑他的话,那天她能感觉到他的恐惧和绝望,那些都不是装出来的。

  想到他颤栗的身体,冰凉的唇,她心头蓦地一软:“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告诉你,你会同意么?”梁夜反问。

  海潮一时无言以对,她当然不会愿意让别人替她,如果事先知道,她一定会极力阻止。

  不等她回答,梁夜继续道:“我知道你不会同意。”

  “可你不能就这样替我决定,”海潮道,“这是我的事,应该由我来选择!”

  “这也是谢皇后的事,她并未真的疯癫,也应该有选择的机会。”

  海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有些泄气:“我笨口拙舌,吵不过你。”

  “抱歉,我不该瞒着你。”梁夜语气软下来。

  “你嘴上总是这么说,可是下回呢?”海潮问。

  “下回……”

  “你想说下回一定和我商量对不对?”海潮道,“你给谢皇后送信前就是这么对我说的。”

  “下次一定不会瞒着你,除非生死攸关。”

  海潮都快气笑了:“所以下回碰到这样的事,你还是会瞒着我自作主张!”

  梁夜薄唇紧抿成一线,随即承认道:“无论重来几次,我都会这么做。”

  海潮看着他,想起从前那个寡言又倔强的瘦弱少年,如今的他和那时候也没什么两样。

  她心头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又痛心又泄气,不知该说什么好。

  两人一时无言,半晌,海潮终于下定决心,轻轻道:“我想好了,等七个秘境结束,我就跟阿谷的船出海。”

  梁夜愕然抬起眼,海潮注意到他眼睛里有些红血丝,显然在进入秘境前,他也是一夜未合眼。

  她心口好像被槌了一下,一阵闷痛,几乎无法呼吸。

  “是因为这件事?”梁夜半晌方开口,嗓音有些哑,“还是碧琉璃说了什么?”

  海潮未曾料到他会突然提到碧琉璃,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又好气又好笑:“和他有什么干系?”

  梁夜:“他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的人,别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

  海潮都快气笑了:“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你扯不相干的人做什么?何况他什么也没说……”

  梁夜垂着眼皮不发一言。

  海潮没了脾气,半晌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说实话如果我们换一换,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这么做……”

  “你不会,”梁夜道,“你同我不一样。”

  她从来都是坦坦荡荡站在阳光下的人,与他截然相反。

  海潮道:“你这么做是为了我,我不怪你,但我不喜欢。”

  一旦开了头,说下去便不难了,就像开闸放水,心中积压了许久的话倾泻而出:“我不喜欢你什么事都不告诉我,我不喜欢别人决定我的事,哪怕是为了我好。”

  “事关生死,我不能看着你赌命,”梁夜呼吸有些乱了,声音微微颤抖,“对不起,恕我做不到。”他不能失去她。

  “可是这条命是我自己的!”海潮脱口而出。

  这话实在有些不近人情,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然而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这句话像利箭一般射出去,正中目标。

  梁夜眼睫颤了颤,眼里好像有什么碎了。

  她想说点什么描补,可这的确是她真实的想法。

  沉默有时,海潮道:“不止是这件事,退婚的事也是……”

  “我不可能同别人定亲,”梁夜断然道,“其中一定有内情,待出了秘境,我会妥善解决……”

  海潮摇摇头,有些无力。

  “你不信我?”梁夜问。

  “不是不信,”海潮不知该如何解释,“我相信你没有变心,寄退婚书给我一定有不得已的原因,但这就是问题,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一封退婚书打发我,就算知道你多半是为了我好,也很……”

  她重重咬住嘴唇,说不下去了。

  鼻根酸胀起来,她竭力将眼泪憋回去,可还是不争气地红了眼眶。

  梁夜伸手轻轻抚她发白的下唇:“别咬,会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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