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334)

  海潮灵巧地抬手接住,柔滑的锦缎还带着体温。

  她搓了搓,里面的玉石发出沙沙的响声。

  单手不方便查看,她皱了皱眉:“只有这些?里面是什么颜色的玉?有几颗?”

  裴晔道:“十颗白玉,十颗青,五颗绿,五颗绯。”

  “当真只有这些?”

  裴晔冷声道:“不信可以搜。”

  公主道:“大头都在我身上。”

  海潮有些失望,早知道就应该把刀架在裴晔脖子上。

  不过这些玉还了债,应该还够她和那老阿嬷上二楼了。

  算了算了,明日再想办法。

  她知足常乐,看着裴晔的脸:“还有第二个条件。”

  裴晔:“说。”

  “把你的面具摘下来我看看。”

  裴晔沉默片刻,抬起手,玉白修长的手指握住面具下端,干脆地掀开露出真容。

  第233章 贯月槎(八) “不知那狂

  一刹那好像有一百年, 周遭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只有她自己“咚咚”的心跳。

  然后周围真的静了下来,零零星星的吆喝声像火星子一样熄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生就一副叫人自惭形秽的好样貌, 通身的矜贵和威仪更是慑人。

  虽然早有所料, 当海潮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庞时, 还是鼻子发酸, 差点脱口而出喊出那声“小夜”。

  然而梁夜绝不会用这种冷冰冰的眼神看她, 像冬天的海水一样寒凉刺骨。

  梁夜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态,仿佛眼前这些人都是趴在泥地上的蝼蚁。

  他生着和梁夜一样的脸,有着和他一样的声音、气味, 可是又截然不同。

  裴晔握着面具, 冷声问她:“看清了?”

  海潮想说话, 但方欲开口喉头就颤抖起来, 便只点了一下头。

  裴晔将面具扣了回去。

  海潮放下刀提在手中, 在清河公主后背上一推,公主趔趄了几步,扑向裴晔,带着哭腔喊道:“景明哥哥!吓死我了!”声音里满是委屈。

  裴晔只是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便不动声色地退到一边,温声道:“知道怕下回就别乱跑了。”

  公主牵着他的袖子:“嗯, 下回一定听景明哥哥的话。”

  海潮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们。

  裴晔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还有何事?”

  海潮摇了摇头。

  裴晔便对公主道:“不早了, 回去歇息。”

  说罢带着她向门口走去,走出几步, 又停下来,转身看向海潮:“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虽然没说再出现在他们面前会有什么后果,但语气中警告之意十分明显。

  这人仗着出身狗眼看人低, 是海潮最讨厌的一类人,还顶着小夜的脸,真是分外讨厌。

  海潮一时恨不得冲上去扒下他偷来的脸皮!

  她扬起眉:“裴公子弄清楚,今日是你们出现在我面前,也是你们先招惹我。要不是你们下楼,我哪里能见到两位贵人尊面?”

  顿了顿:“倒是你们,下回下楼小心些,别叫人劫富济贫了。”

  裴晔眼中有诧异一闪而过,不过随即又是一片冷漠。

  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与公主离开了赌坊。

  一出赌坊,他便将衣袖从公主的手中抽了出来,快步向前走去。

  清河公主提着衣裙追上去,悻悻地道:“景明哥哥,等等我,今日走了这许多路,脚都痛了。”

  裴晔并不理会她,径自向船尾走去——六层贵客上下有专用的楼梯,不用担心遇见闲杂人等。

  直至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裴晔方道:“公主别忘了此行的目的。”

  “我当然没忘记,阿耶让我同你来这里,是为了替他求长生药。”公主拖长了音调道。

  “公主既然记得,”裴晔道,“便勿要再生枝节。”

  “不过当真好么?”公主自言自语似地道。

  裴晔脚步一顿:“公主何意?”

  “求得仙药,让阿耶长生不老,当真好么?”公主道。

  裴晔缄默片刻,沉声道:“公主慎言。”

  公主无所谓地笑道:“说说而已,又没有旁人听见,有何关碍?”

  顿了顿:“阿耶千秋万代,我这么主自然没什么不顺意,横竖就算他宾天这皇位也轮不到我坐,只是我阿兄就惨了。”

  “所谓长生仙药虚无缥缈、荒诞不经,公主不必多虑。”

  “你不信这贯月槎是神仙船?”

  “子不语怪力乱神。”

  “可这船上诸般古怪,又作何解?”公主捏着下巴想了想,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景明哥哥是想查这船上的古怪?”

  “若有人装神弄鬼,便是欺君,臣责无旁贷,”裴晔道,“总之公主请谨慎行事。”

  “下回我会小心的。”

  “没有下回。”

  “哎?”公主讶异道。

  “公主千金之躯,还是待在六层为上,”裴晔声音微寒,“离那些亡命之徒远些。”

  “亡命之徒……你说的是望海潮么?”公主莞尔。

  “臣不知那狂徒姓甚名谁,”裴晔声音更冷,“总之远离便是。”

  “景明哥哥方才告诫她,不叫她出现在我们面前,此时又要我远离她,”公主悠悠道,“你是担心我的安危,还是担心我害了她?”

  裴晔脚下一顿,随即如常向前走:“公主太过异想天开了。”

  “登船时在船下喊你的就是她罢?”公主轻笑了一声,“她知道景明哥哥的名字,又喊得那样亲热,景明哥哥是在哪里认得她的?”

  “臣从未见过此人。”

  “当真?”

  “自然。”

  公主呼出一口气,装模作样道:“那我便放心了。”

  裴晔的身形微顿:“公主意欲何为?”

  公主娇声道:“景明哥哥是知道我的,我这人若是看上了什么东西,便是抓心挠肝、辗转难眠,非得弄到手不可,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随阿耶去行宫打猎的事么?我看上一头小鹿,你陪我追了它整整一日,直到猎到手才罢休。”

  “记得,”裴晔道,“得手后你便将死鹿抛下走了。”

  “我爱那小鹿蹦跳时的活泼矫捷,还有亮闪闪的眼睛,”公主道,“海潮的眼睛也很亮,与那小鹿有些像呢,我也很喜欢。既然景明哥哥不认得她,我便无须顾忌了。”

  裴晔停住脚步,转过身,眼睛隐藏在面具背后,像幽幽的深潭。

  半晌,他自唇间吐出两个字:“随你。”

  ……

  海潮看着两人走出赌坊,便即收回视线,还刀入鞘,找了个人少的角落,把从裴晔那里讹来的锦囊打开,倒出来数了数,玉石的颜色和数目果然与他说的分毫不差。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这么骄傲的人压根不屑于骗她。

  她掰着手指算了好一会儿,一枚白玉是五枚褐玉,如果青、绿、绯也是按这规律,高一等是次一等的五倍,那么最高等级的那种一颗就可以抵好几百颗褐玉!

  十枚不就是几千褐玉?这还不算次几等的玉!

  看来这袋玉远比她料想的多。

  海潮又高兴起来,收好锦囊,走到借玉的摊子前,向那面具人道:“会账,望海潮。”

  面具人低头看账目,尖利的指爪在一个个名字上划过,停在她的名字和指印上:“借褐玉一百枚,押一条左臂,连本带息总共须还一百五十枚。”

  海潮先将十枚白玉放在他面前:“一枚白玉是五枚褐玉,这就是五十枚了。”

  她又拿出其它颜色的玉各一枚,一字排开:“这些玉是怎么换算的?”

  面具人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番:“一枚青玉抵十枚白玉,一枚绿玉抵二十枚青玉,一枚绯玉抵三十枚青玉。”

  海潮初听此言心中大喜,这倍差比她预料中更大!玉在船上能当钱用,这下她可结结实实发了笔财!

  可没高兴多久,她的心便是一沉。

  这同时也意味着每上一层楼都更难,裴晔和公主所在的六层对应的应该是紫玉,按这规律算,一颗紫玉能抵四十枚绯玉。

  假如上楼的条件是五颗对应的玉石,她得猴年马月才能赚够吧!

  她定了定神,先拿出两颗青玉将债还清,便将锦囊小心揣进怀里,提着刀出了赌坊,往舱房走。

  这么一折腾也到了子夜,明日还不知有什么等着她,得早点找个地方歇息。

  如今上楼已经稳妥,她不用再省那仨瓜俩枣的钱,那舱房不是住人的地方,才进去一会儿就生出了饥饿难耐的幻觉,她怀疑那盏绿幽幽的灯里有什么门道。

  那些送到舱房的吃食酒水里也不知掺了什么,叫人越吃越饿。

  倒是这集市上食肆里的吃食似乎没什么异样之处——要不然裴晔就不会去替公主买酥酪。

  这也难怪,舱房里的东西不能吃,总不能一直饿着肚子,一个晚上熬着就过了,明日呢?再明日呢?人总不能一直断食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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