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335)

  打定了主意,海潮快步走回舱房,叫醒了隔壁已经睡着的老妪,带她来到集市,找了一间干净整洁的小屋住下。

  虽是穷人乍富,她也不舍得挥霍,挑的这间屋子一夜要价两枚褐玉,算是便宜的。

  床铺够大,两个人睡也不算太挤。

  安顿完老妪,海潮又去附近的食肆,花一枚褐玉给自己买了张胡麻饼和一陶罐山泉水,又花两枚褐玉给老妪买了羊肉水引饼和壶酪浆——老人家不比她,不吃好些恐怕没力气。

  两人坐在小屋里饱餐了一顿,海潮便将一枚绿玉、三枚青玉分出来给她,把如何换算说了一遍:“阿嬷,这些玉应当够你回到三楼。”

  老妪吃惊地望着她:“小娘子这些玉是哪里来的?分给了我,你自己怎么办?”

  海潮道:“我尽够的,只是我要去找朋友,不能陪着你了。”

  她有些愧疚,但第一夜眼看着要过去了,她没找到梁夜,也没找到秘境的线索,得尽快与陆姊姊他们会合,将得来的玉分给他们,一起调查。

  再带着个老阿嬷在身边就不方便了。

  而且她想起清河公主太阳穴就突突直跳,总觉得这么主不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实在对不住。”她道。

  老妪脸上掠过失望之色,不过只是一瞬间就全是感激,握着她的手:“小娘子说的什么话,老身能遇见你,得你相帮,已经是佛祖显灵,只有老身对不住你,拖累你。”

  海潮又道:“阿嬷你一个人多加小心,三层应当比一层好些,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守着玉别叫人偷了。若是我能找到仙药,就将它给你带回去医治你家孙女。”

  老妪自是千恩万谢,差点跪下来给海潮磕头,海潮忙拦住她:“这药还没找到呢!”

  “小娘子有这份心,老身便是结草衔环也难报。”老妪擦着老泪,颤声道。

  海潮安慰了她几句,两人便歇下了。

  睡前海潮将装玉的锦囊塞进贴身的里衣里面——毕竟她与那老妪萍水相逢,虽然她出于道义帮她,却也不敢毫无防备地相信她。

  一觉睡到天明,海潮醒过来,朦朦胧胧地听见有人惨叫嚎哭,心头一突,腾地坐起身。

  那老妪也已经醒了,正站在门边,探身向帘外看。

  “外头怎么了?怎的这么吵闹?”海潮问道。

  老妪转过头,神色张皇:“那些阎罗正四处逮人呐!”

  第234章 贯月槎(九) “一切全凭

  “别担心, ”海潮安慰老妪,“我们有玉,不会被抓去的,阿嬷在这里等着, 我等会儿先出去探探消息。”

  老妪抓住她的胳膊:“小娘子, 要不你也待这里别动罢?那些人凶神恶煞的, 万一受牵连就不好了……”

  “阿嬷莫怕, 我会点武, 不怕的。”

  老妪将信将疑地点点头:“那你可千万小心。”

  来自陌生人的关心让海潮心口发暖,她点点头:“我省得的。”

  说完,她捧起水罐漱了口, 然后用剩下的水沾湿帕子擦了把脸, 提起刀掀开竹帘走了出去。

  外面果然一片兵荒马乱、鬼哭狼嚎。

  到处都是四处奔逃的船客, 手持长戢的面具人在后面追着, 擒住一个, 便按在地上,像对付牲口一样用麻绳缚住双手,再将五六个用粗绳串成一串,这样彼此牵绊, 逃都没法逃。

  海潮走向最近的面具人:“为什么要抓这些人?”

  那面具人正将一个年约四十上下的男子摁在地上,闻言抬起头:“他们欠了债, 天明是清算的时候。”

  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望海潮。”

  面具人呆了片刻, 像是在思索,随即点点头:“你可以上楼。”

  说罢便不再理会她, 继续低头对付那趴在地上的男子。

  那人大约是直接被人从床上拖出来的,连裤带都没系好,身上散发着汗臭混合着脂粉的气味, 令人作呕。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只是吃了些东西,怎么会欠下两百多颗玉?我不信,定是你们成心诓我!”

  面具人道:“酒食五十枚,宿娼过夜一百六十枚,扣除你还来的五枚,尚欠两百又五枚。”

  “就这小娼妇要一百六?”那人一愣,随即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像泥沙水一样从口中喷涌而出,仿佛他的堕落全是因那娼妓的引诱。

  海潮觉着那人既可悯又可恨,移开视线,问那面具人:“你们要把这些船客怎么样?”

  面具人道:“欠了债便不是船客,是奴,奴会被主人送去底舱。”

  海潮皱起眉头:“底舱有什么?”

  面具人道:“一切全凭主人安排。”

  那稀松平常的一句话,不知为何叫海潮不寒而栗。

  “你家主人是谁,在哪里?”她又问。

  面具人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主人就是主人。”

  “怎么才能见到你家主人?”

  面具人道:“主人轻易不见客,想见他,你先登上七层再说。”

  他顿了顿:“你的玉够上楼了,快去兑换令牌。”

  “令牌要去哪里兑换?”

  “船头。”面具人道。

  海潮想继续追问别的事,但不管她怎么问,那面具人不再作答,她也只好作罢。

  她回到过夜的屋子,将外面的所见所闻对她说了一遍,便带着她去了船头。

  船头支起了步障,几个面具人在旁把守,一个身穿紫衣的面具人踞案而坐,前面空无一人。

  海潮心一落,不知除了他们之外有几个人能换领牌子升去别的楼层,又有几个人能安然度过第一夜,继续留在一层。

  她定了定神,和老妪走上前去。

  “姓名。”紫衣的面具人道。

  “望海潮。”海潮答。

  面具人沉默了片刻道:“你有五颗绯玉,可以上五层。可要换金牌?”

  海潮将陶牌交出去:“我要去四层,换银牌。”

  面具人一言不发地打开案头的箧笥,从里面拿出一块银牌子递给她,随即看向她身旁的老妪:“姓名。”

  “许春花……”老妪畏畏缩缩,小心翼翼地回答。

  “可以换二层的竹牌或三层的木牌,要哪种?”

  “木牌……”

  换好了牌子,海潮问那面具人:“什么时候登楼?”

  面具人道:“凭银牌可在一到四层走动,不过日落之前必须回到自己所属的楼层。”

  “那些欠债被抓起来的人,会有什么下场?”海潮又问。

  虽然方才那面具人拒绝回答,但眼前这人身着紫衣,周围面具人隐隐以其为首,看来是个头领之类的身份,说不定能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

  那面具人沉默片刻:“主人自有安排。”

  又是听主人安排,海潮不禁有些失望,带着老妪离开了。

  “阿嬷打算这便上三层么?”海潮问。

  老妪向船舱里瞧了瞧,不时有嚎哭尖叫声从里面传出来。

  她抚了抚心口:“老身还是早些上去罢,待在此地心惊肉跳的,实在是遭不住。”

  海潮点点头:“我陪阿嬷去楼梯口。”

  莫说这老阿嬷,她听着这些惨叫也觉心里不舒坦。

  将老妪送到楼梯口,验过手里的牌子,海潮道:“阿嬷自己小心。”

  “小娘子不上楼么?”老妪问。

  “我先不上去了,在这里等等我的朋友。”海潮道。

  既然白日里上层的人可以到下层来,那么陆琬璎和程瀚麟一定会下来找她,她只要在楼梯口等他们便是,上楼找他们反而容易走岔。

  老妪拉着她的手叮咛了一番,便一步三回头地上楼去了。

  海潮料想得没错,在楼梯口等了不多时,便看见陆琬璎走下来。

  看见陆姊姊的刹那,她鼻根一酸,压在心里的情绪一时间都翻涌上来。

  直到这时她才知道独自支撑了一夜,又见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假梁夜,她心里也是委屈的。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扑进了陆琬璎的怀里。

  陆姊姊温柔地轻拍着她的背,等她心绪平复了些许,方才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海潮,你不要紧罢?昨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等海潮回答,楼梯上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陆娘子,你也下来了!”

  两人循声望过去,便看见程瀚麟从楼上走下来。

  “海潮妹妹,”他诧异地看着海潮,“你的眼睛……怎么哭鼻子了?”

  海潮连忙抬手揉了揉眼睛:“谁哭鼻子了,我只是昨晚没睡好!”

  她这时方才注意到程瀚麟眼里血丝满布,眼底也是青黑一片:“你还说我,你的眼睛比我还红呢,昨晚怎么了?没遇上什么危险罢?”

  程瀚麟道:“海潮妹妹放心,我一切安好。只是听说了一层的事,担心得一夜没睡好觉。”

  海潮这才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心里又温暖又酸胀:“我一身武艺,能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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