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桉抬眼，便见两人手中正拿着一份卷子在看，她只需要瞥一眼排版字数，就猜出应该是上午她给林老五的。
这两位都是参加过科举的人，难免也能看出其中题目的不寻常处。
看来日后出题得格外小心一些，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林晨桉念头一闪，忽然听到一声轻嗤：“出来上课还戴个草帽，莫不是怕晒到太阳？果然没有一点大女子样，跟那围着炉灶打转的小男子有什么两样？”
林晨桉一愣，这是在说她？
开口的人正是那位王秀才，她手中还拿着林晨桉出的试卷，脸上却满是不屑和鄙夷。
林晨桉心头不解，但对方对她没有好脸色，她也不会谈什么礼数，直接道：“您此言差矣，莫说我一个女子当不成男人，您那一句男子只能围着炉灶打转也实在狭隘，若不是知道您是个读书人，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长舌夫在此搬弄是非呢。”
“没有教养！”
“我若是没有教养，您就是为老不尊。”林晨桉毫不示弱回道。
“你，你你。”
“您年纪大了，还是多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便天天盯着别人一点小事计较，实在有碍寿数啊。”林晨桉神情从容带笑，却让那王秀才险些气得倒下。
旁边另一位塾师连忙笑着打圆场：“大家日后还要共事，各退一步海阔天空，小林，你是晚辈，给王秀才道个歉吧。”
林晨桉见王秀才险些喘不上气的样子，从善如流道：“是晚辈失礼了。”
说完便像是无事发生一样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了。
林泉：“……”
林泉实在不明白，林晨桉看着挺文弱一人，今日怎么这般不一样呢？
可林晨桉不在意他们怎么想，她看了看窗外日头，听到外面有学子的说笑声，打量着应该到了上课时间，便拱拱手转身毫不犹豫离开了休息间。
留下的两人大眼对小眼，周姓塾师对王秀才道：“你也是，年纪一大把了，跟个小辈计较什么，时间也不早了，我去看看学子们来齐没。”
说完便也起身离开了。
王秀才气得将手里的试卷扔在地上，又狠狠踩了两脚。
不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吗，看我怎么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知道长幼尊卑！
——
林晨桉推开门出来，院子里正在闲聊说笑的学子们看到她，连忙拱手作揖：“林师。”
林晨桉朝她们笑笑道：“诸位下午好。”
她的态度和善友好，与学堂里其他两位老师严肃的风格很不相同，也让学子们有些不习惯。
林晨桉目光温和，不偏不倚，朝每个跟她打招呼的学生点点头，一路走到课室门口，推门而入。
这个时间，课室里已经有不少学生到了，学生们看到她，也非常礼貌地起身问好。
林晨桉对她们道：“大家不用紧张，还没上课，上午你们做的卷子我已经批改完了。。”
她话音一落，张茂便自告奋勇地上前来：“老师，我帮您发。”
林晨桉道：“我来吧，正好我也想认识一下你们。”
张茂闻言有些遗憾地回到自己座位，听到林晨桉说想认识一下他们，又觉得很新奇。
之前给她们上课的女师从不会说想认识她们，每日上完课便走，但林晨桉和那些女师明显不一样。
这个不一样，直到多年以后张茂成为朝廷栋梁才明白过来，林晨桉一直是以一种平等的姿态去对待学生，即使当年他们还很小并不懂事，她也从未敷衍过她们半分。
林晨桉将卷子发下去，院子里林老五夫郎也准时拉响上课铃。
乡塾没有专门负责敲铜锣的堂役，从前只有一个课室上课，便由塾师自行掌握上课时间，现在这里有了两个课室，林老五便规定好时间，由她自己或她的夫郎去院中敲铜锣以示上下课。
学生们对铜锣声不陌生，但今天是第一天在学堂听到，都好奇地想往外张望。
林晨桉见他们看了好一会儿还没收回目光，用戒尺敲了敲讲台，“好了，要开始上课了。”
大部分学子还是听话的，但还有人探头探脑往外看，林晨桉面色一肃：“还看呢，再看站出去看。”
话音一落，果然没有人继续往外看了。
林晨桉道：“好了，将你们上午做的卷子拿出来，上面我的批改你们想必也看到了。”
“这张试卷上的题目都是四书五经的内容，可你们中许多人答得牛头不对马嘴，这说明你们基础水平都没达到。”
忽然，张茂举手：“老师，这些我们都没学过。”
“没学过？”林晨桉惊讶，她记得这个朝代的孩子三岁启蒙的都有，这里面十个孩子八个都超过七岁了吧。
张茂点头：“之前老林师和徐师都只教了我们三字经，我娘和爹说，我们能识字就行。”
林晨桉这才明白，为什么那些家长能放心将自己孩子交给她来教。
原来他们从来没想过让孩子考什么功名，只要求能认字，所以哪个老师教都没关系，交给她还能省钱。
林晨桉视线在讲台下十个小脑袋上扫过：“你们都只学过三字经？”
小脑袋瓜齐齐点头，除了一个。
林晨桉看向那边从上课前开始睡到现在还没醒来的女学生，骤然感到头疼。
其实关于一年后的那个赌约，林晨桉并没有太多担心，因为她对自己有信心，同时也已经有了充足的打算。
明年乡试之前还会有一个童生试，她对讲台下这十个学生的要求，是让他们能有一半以上考上童生。
有实打实的成绩在那，她不信隔壁课室那些学子不会动心，他们的母父不会动心。
到时候距离乡试还有半年时间，隔壁那些学生普遍年龄较大，也有一定的基础，只要方法得当，半年时间完全可以考上乡试。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面前这十个学生基础如此薄弱，考上童生试都难。
她叹了口气，却没想着气馁。
她从来不是一个轻易认输之人，索性将试卷打开：“那我们今日先给大家讲解试卷上的题，你们将卷子打开。”
小萝卜头们虽然懵懂但好在听话，至于不听话的那个，林晨桉看向窗边熟睡的身影，
矮个中拔高个儿，在这些试卷当中，林君的算是难得不错的。
也许是年纪比这些孩子大，在学堂待的时间也长，勉强答得还能沾点边。
“林君。”她出声唤道。
林君前面的那个女生转身拍了拍她，女孩茫然抬头，就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
林晨桉看着她：“林君，你来与同门们分享一下你试卷第一题是如何做的。”
林君懵懵地看着她，她前面的女生小声提醒她，她才终于回神。
发现自己的试卷就在桌上，上面还有陌生字体的批改，她又是一怔。
林晨桉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问题，林君想了想，回答她：“此题需论述梁、陈、周三代善政者，并论述‘仁政’重要性，弟子曾读过《周书》，想到周朝名臣萧茹，便以其为例子进行论证①。”
答完后，整个课室安静下来，林君有些紧张地握紧双拳，心中不由忐忑。
她已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被老师提问过了，乡塾两位老女师见到他时永远都是失望又厌恶的表情，让她逐渐对读书也厌恶起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卷子，每个问题都只答了寥寥几句，这个新塾师把自己叫起来就是为了找个理由批评她的吧。
林君都做好挨批评的准备了，却听见课室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掌声，她茫然抬头。
就见那新塾师正笑望着自己，一边鼓掌道：“非常不错，林君同学的答案虽然写得不多，但切中要害，能得分，你们应该多向她学习。”
而后又像是想起来什么，笑道：“当然，上课睡觉这点就不要学了。”
课室顿时哄然笑起来，林君尴尬地挠挠头，脸上也多了一丝笑意。
“好了，林君同学请坐吧，我们继续讲这道题。”
林君坐下后，睡意彻底散了，心跳得很快，她忍不住坐得直了些，抬头看向讲台上的老师。
林晨桉从这道题开始引申，将周朝梁朝陈朝时的历史人物，将历史中关于他们的典故，而后又阐述为何这道题将她们与“仁”联系在一起。
直到院中林老五的课毕钟响起时，学子们还有些意犹未尽，眼睛亮亮地看着台上侃侃而谈的老师。
讲台下学子们第一次觉得，上学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学习学问是一件让人如此渴望的事。
听到铃声，林晨桉停下教学，笑着道：“同学们，要下学了，今日的功课是你们回去重新将卷子上的题目做一遍，有条件的同学可以额外准备一本专门写功课的本子，没有本子就在卷子上写，明日我要收上来检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