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聪宇闻言小脸瞬间耷拉下去,垂着眸子看着沾满黄泥的草鞋:“林师,我日后都不去学堂了。”
林晨桉道:“好。”
她没有跟周聪宇说自己找了他父亲。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毕竟她也不确定周聪宇的父亲会被她说动,现在说出来给了孩子希望,若周家仍不同意周聪宇回学堂,只会让他更加失望。
周聪宇眼眶泛着细碎的光,他紧紧抿着发白的唇瓣,小声地,生怕泄露语气中的哭音地道:“这段时日,多谢林师教导。”
林晨桉微微一笑掩饰眸中涩意,又从书袋里拿出一张干净的卷子:“这份卷子是你的,不知你今日不去,我多抄了一份,真要谢我,就把卷子收下吧。”
周聪宇怔了怔收下卷子,抬头看她,林晨桉这才看到他脸上布满了泪痕。
她没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发顶,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道了句“天色不早,早些回去。”便提步离开。
——
从周家离开后,林晨桉心中始终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个秤砣,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脑海中时不时出现周聪宇那双绝望又枯寂的眸子,像此时的天一般,灰蒙蒙的。
她仿佛眼睁睁地在看着灵魂之火的熄灭。
这样的窒闷感,直到她回到林家那个小小的院落,打开门见到那个熟悉的清冷身影时,才陡然松快几分。
陆衍正坐在廊下刺绣,过堂风吹得他手心的绢布翻卷,他耐心细致地将其捋平压进手心,不紧不慢地继续绣着什么。
听见开门声,他手里动作一顿,抬眸望来。
见到她,那双波澜不兴的美眸瞬间扬起,清浅的笑意在眼底浅浅荡开。
林晨桉快步走过去,伸手将他揽入怀抱之中。
怀中人的气息清清冷冷,像是夏日的一杯冰饮,闻之身心舒畅。
林晨桉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脸埋在他脖颈之间,久久不愿离开。
陆衍缓缓回抱住她,问:“发生什么了吗?”
林晨桉摇头:“我好想你。”
闻言,陆衍脸颊一红,期期艾艾道:“我也想你。”
林晨桉不禁展颜一笑,松开他后又在他唇上啄了一口:“很甜。”
陆衍红着脸瞪她:“孩子们还在呢。”
林晨桉道:“那又如何。”
话音刚落,她就听见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娘亲偷亲爹爹,羞羞。”
“娘亲,我也要亲!”
林晨桉:“……”
“亲亲亲,都亲。”
挨个给她们亲完,两个小家伙心满意足地走到旁边玩起了林晨桉给他们买的木剑,好一阵噼里啪啦你追我赶的热闹劲儿。
林晨桉看了看,想到什么后,有些咬牙切齿地看向自家夫郎:“他们大了,夜里也该学着自己睡了。”
陆衍:“?”
作者有话说:
大宝小宝:???
第39章
分房自然是没那么快的, 一是因为两个孩子还小离不开母父,二是家中房间不够。
第二个问题倒是好解决,林晨桉在有这个想法后就开始陆陆续续将之前杂物间的东西往外归置, 还在院子角落又新起了一间小杂物间放东西。
可惜秋去冬来,马上就到年关了, 这两个小崽子依旧不肯自己睡,硬是要粘着她夫郎不放。
想到这,林晨桉叹了口气,搓了搓冰凉的手指,继续赶路。
今日是她今年最后一日去学堂,过了今日学堂便要放年假了, 村子里的年味也愈发浓厚起来。
不说别的, 就说这几日光是来找林晨桉写春联的人一日都有十几个, 还收了不少年礼。
林晨桉答应免除班上学子一年束脩, 但尊师重道是大雍百姓刻入骨血的观念, 随着年关将近, 陆陆续续有家长来学堂给女师们送节礼和“ 节庚包”, 也就是红包。
当然, 节庚包不过是个形式,村中大多人家过得都很拮据, 女师们也不会计较里面的铜钱数目少或多,重要的是其中的心意与吉祥的寓意罢了。
林晨桉刚到学堂门口, 便见一个身形单薄的身影站在门口张望。
风有些大, 她眯着眼才看清人, 喊道:“周聪宇,你怎么不进去?”
男孩听到她的声音双眼一亮,连忙冒着寒风跑过来, 将一个大大的布包递到她面前:“林师,今日我家做了糖饼子,给你吃。”
小家伙眼睛亮亮的,捧着布包的手上有大大小小的冻疮,在林晨桉的目光下,小手瑟缩了下。
林晨桉默默用身体给他挡着风,没有接他手中的饼。
上次她去周家后不久,周家又让周聪宇来学堂上学了,但尽管如此,男孩过得也并不好。
他不像从前一样专注于学习,每日还得早起去放牛,放完牛才能来学堂,中午下学就匆匆赶回家做一家的饭菜,晚上也是一样。
虽然忙碌,但他眼眸却从来是明亮的,闪烁着希望的光。
林晨桉知道,以周父的性子,是不可能让他有多余的饼拿来给她的,那便只能是他将自己那份节省下来了。
她将饼推回去给他:“你自己吃吧,我方才吃完早饭,还撑着呢。”
说完便拉着他往学堂里走,等走到廊下风小了,她又从书袋里拿出早上陆衍给她准备的热姜茶递给他:“喝点姜茶暖一暖,莫要冻坏了。”
周聪宇握着手心的布包,摇摇头:“不用了林师。”
说完没等林晨桉叫他,他便转身跑走了,她的怀里还突然飞进来一块布包,布的一角翻起来露出烤得焦脆金黄的饼皮。
林晨桉:“……”
她笑了笑,到底将那布包打开咬了一口。
虽然凉了,但仍旧非常香,咬一口还能看到其中流动的融化了的透明糖浆。
三两口吃完糖饼,林晨桉背着书袋迈入课室。
冬日日光熹微,室内燃着烛火,窗户关得紧紧的,进去时便觉一阵暖意袭来。
林晨桉走上讲台,拿出一套卷子,底下瞬间哀嚎一片。
“林师,今日又做卷子吗?”
林晨桉摇摇头。
“真的?太好了。”
林晨桉笑道:“这是给你们放假回去做的,来年二月便是童试,你们切不可掉以轻心,放假在家也不要忘了学习。”
“啊?放假还要学习吗?”
“林师,我不想当官,我可以不做吗?”
林晨桉默了默,看向说话的女学生,点了点头:“可以。”
“顺便,你们还有谁不想参加明年的童生试,可以举手,我就不给你们发卷子了。”林晨桉又道。
她的话音落下,课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沉默了。
他们虽然年纪不大,但再小的娃也没少听家中母父念叨让他们日后长大参加科举当大官云云,参加童生考试没有年龄限制,他们明年就可以去考了,尽管他们一边觉得自己年纪小考不上,但万一呢?
于是,除了方才那个女学生,其他人都不说话了。
甚至包括周聪宇这个此时还注定无法参加童试的男孩儿,也没有开口。
林晨桉道:“既然没有人不考,这几份卷子便带回家好好做,你们年假有将近三十日,我知你们过年事儿多,只给你们发了六份卷子,五日一份,这个量并不算大。学有余力者,能够在做卷子之余看看书,那便更好了。”
说完,她将卷子发下去,随后开始上课。
今年最后一节课,林晨桉将这将近半年的课做了个系统总结,这个时期教书很少会有总结这个步骤,一些学习能力不强的学生可能都意识不到需要总结。
但林晨桉喜欢做总结,基本每五日会给他们做一次总结,她的十个学生早便习惯了这种教学方式,习以为常地拿出本子,翻开后边听边写。
这本子是两个月前林晨桉用卖酒的钱统一给他们买的,她班上十个学生家境有好有差,但纸张费用昂贵,家境再好也负担不起日日用新纸,林晨桉就看到好多学子都是搬着一块有平面的石头来上学,每次把石头平的那一面写满就用衣袖擦干净继续用。
这样的方法节省是节省,但却无法记笔记,她便干脆自己花钱给他们都买了本子。
想到这些孩子们拿到装订好的新本子时珍惜到小心翼翼的模样,她既心疼,又开心。
当了半年的女师,她觉得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多了为人师的责任感,她想为这些孩子做些什么。
一天时间,正好将半年知识给他们梳理完,学堂的铜锣就响了。
林晨桉与学子们告别,等他们都离开后,才关上门打算离开,一转身却看到站在院子里亭亭如修竹的身影。
她的神情瞬间温柔下来,快步走去牵起男人微凉的手指:“你怎么过来了?”
话音刚落,门口又响起了清脆的童声:“娘,我们和爹爹来接你下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