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下看了一眼,而后问道:“周聪宇呢?”
学子们转头看了眼课室那张空位,摇了摇头:“不知。”
林晨桉又看了眼那个空座位,想起来上次雷雨天的事情,猜测他家中有事,便打算先上课,下课后再去问问林老五。
浅浅说了几句后,她从书袋中拿出一叠试卷:“今日咱们做个小测,先做完的同学依旧可以先离开。”
说完便将试卷分发下去。
听到早做完可以走时,学子们都有些激动,但一看到试卷题目,他们脸上的雀跃又被忧愁替代,课室内一阵唉声叹气。
林晨桉好笑道:“别叹气了,再叹气做不完就留在这,中午别回家了。”
话音一落,学子们果然老实下来,安安静静地开始写试卷。
这张卷子上的题目都是林晨桉根据她们这段时间所学特意出的,没有用记忆中的真题,也比真题容易许多。
不到半个时辰,一张卷子落在林晨桉面前。
又是林君,少女昂着头,“林师,我做完了。”
林晨桉笑着点点头:“不错,可以回去了。”
林君脸上扬起笑,倒是难得显出几分少女的天真色彩。
林晨桉在她走后翻了翻她的卷子,竟然做得不错。
她不禁勾了勾唇。
有先做完先放学这个萝卜在前面吊着,没等课毕铃响起,学子们就都交了卷,撒欢地跑了出去。
林晨桉收好卷子,心里还念着周聪宇的事,走到林老五房门前敲了敲。
“进来。”
林老五看到是她,道:“你又让你的学生提前走了?”
林晨桉点头:“刚给他们发了张卷子,做完可以先走。”
“什么卷子,给我看看?”林老五还记得林晨桉上次的卷子,对这次的卷子也非常好奇。
林晨桉随意抽了一叠没写过的卷子给她,显然早有准备。
林老五笑着看了看她,道:“你倒是自觉。”
林晨桉笑笑,当然自觉了,毕竟那些学生,日后也都会是她的学生,她有这个自信。
林老五看了看卷子,这次的卷子没有上次那般惊艳,但题目形式却和正式科举的方向挨边,显然是用心了的。
她忍不住点点头:“你可真行啊。”
林晨桉道:“卷子的事先不提,五奶奶,周聪宇今日没来学堂您知道吗?”
“周聪宇?”林老五愣了愣,而后反应过来,“哦,他啊,他爹昨日来私塾找过我,说是日后周聪宇就不来学堂了。”
“为何不来?”林晨桉问。
“还能为何?周聪宇不过一个男儿郎,读那么多书也无甚用处,他也这么大了,留在家里还能干点活照顾弟妹。”林老五见怪不怪道。
林晨桉闻言眉头微皱,而后一言未发地将书袋提起,转身往外走去。
林老五不明所以,扬声道:“你做什么去?”
林晨桉脚步一顿,转身拱了拱手道:“晚辈还有些事,先告辞了。”
说完便推门走了出去。
——
昨夜一场大雨下来,今日地上的泥土依旧是湿润的,天空骄阳高高挂起,时而又被一团厚实的云朵挡住,一会儿阴一会儿晴。
林晨桉挑着有树荫的地方走,按照脑海中的记忆来到周聪宇家门口。
她不是不知道在如今这个世道对男子读书的看法,但也许是因为选了一条为人师者的路,明明知道来这一趟很可能是吃力不讨好,但只要想起那个大雨天晦暗的课室里埋头习字的小小身影,便如何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她背着书袋,清瘦的指节敲响了面前的木门。
“砰砰砰——”
“谁啊?”
“……”
“嘎吱——”门从里面拉开,矮瘦的中年男人将门拉开,看到她,疑惑地问,“林晨桉?你怎么来了?”
周聪宇是周家村的人,但周聪宇父亲是从林家村嫁出去的,林晨桉并不奇怪他认识自己。
林晨桉道:“我来是想跟您谈一谈周聪宇的事。”
“他有什么事?这个小子,真不让人省心,他是不是在学堂里做坏事了?晨桉呐,咱们都是一个村里的,这次就算了,反正他以后也不去学堂了,以后肯定不会给你添麻烦,给叔点面子行吗?”
林晨桉还没来得及解释,男人便着急地说了起来。
林晨桉打断他:“叔叔,周聪宇没有犯错,我今日来是为了周聪宇辍学一事来的。”
“这事儿我不是都跟林学董说过了吗,你还来做什么?”
林晨桉想了想,道:“我方便进去说吗?”
男人有些犹豫,但林晨桉一身正气,又是学堂女师,他想了想,还是让开身子让她进了门。
林晨桉进门后左右望了望,问:“周聪宇呢?”
“他出去放牛去了。”
林晨桉:“……”
“你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啊?”男人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林晨桉道:“我来劝你继续让周聪宇去上学。”
“你有病吧?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晨桉将书袋往旁边一放,道:“你知道林家村前几年有一户人家的儿子嫁进了县里的大族吗?”
男人挑了挑眉,这件事他当然知道,当时吃席他还去凑了热闹呢,席上都是说那家人祖坟冒青烟了的。
林晨桉见他神情,道:“看来是听说过,那你知道他为何能嫁去县里吗?”
男人道:“祖坟冒青烟了呗。”
“嗤,这种话也就你们这种没读过书的才信,那个男子之所以能嫁去县里,可跟他祖坟没关系。”
男人被她勾出了好奇心:“那是因为什么?”
林晨桉下意识伸手,发生身上并没有带扇子,索性从书袋里拿出本课本,边扇着风边道:“你知道县里每年会办上元灯会吧?”
男人点头:“知道啊。”
“那你知道上元灯会是做什么吗?”
“猜灯谜?”
“对了!”林晨桉卷起课本一拍,“还有呢?”
“看灯笼?”
林晨桉摇摇头:“对,也不对。”
“你别绕弯子了,快说。”
林晨桉笑了:“急什么,事情是这样的,当日有个摊子,摊主定了规矩,谁作的诗最得她心,谁就能将她摊子上最好的那盏莲花灯取走。”
“那莲花灯华丽无比,流光溢彩,美不胜收,不一会儿摊子边上便围满了人。”
男人问:“这跟嫁人有什么关系?”
“我正要说呢。”林晨桉接着道,“在场的人无不想要莲花灯,纷纷上前作诗,偏偏谁作的诗摊主都不认可。”
“这个时候,有一个男子站了出来,即兴念出一首诗。”
“摊主一听,抚掌叫好,将那盏莲花灯给了男子。”
“而男子惊才绝艳,用他的才华打动了当时也在游玩的富家女君,两人郎有情女有意,一月后,那女君就来林家村提亲了。”
“你说,那男子若是不会作诗,富家女君会看上他吗?”林晨桉又敲了敲手掌。
男人摇头。
“你现在觉得男子不必多读书,那是你只看到了眼前这一亩三分地,眼界放开些,日后周聪宇读了书,他只会比那个嫁去县里的男子更有出息。”林晨桉道。
男人拧眉沉思,又看向林晨桉问道:“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我骗你做什么,你若是不信可以去林家村问,看看我所言是否属实。”林晨桉信誓旦旦道。
毕竟林家村真有这么一个嫁去镇上的人,他的母父为了美化这个儿子,给他加了不少头衔,好学上进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而已。
但林晨桉今日会来劝学,更重要的原因是她脑海中有关于小说的剧情。
这本小说男主是个商人,男子经商本就离经叛道,但女主半点不介意,甚至在登基后颁布法令,允许男子入朝为官以示对夫郎的支持。
周聪宇如今年岁尚轻,他又是真的热爱读书,等女主登基后,他的时代正好来到。
她对自己有自信,就算周聪宇考不上男状元,当个男官总是没问题的。
林晨桉想,自己既然有幸能够知道未来的一点走向,那么略尽一些绵薄之力也好。
这时,屋内忽然响起婴儿的啼哭声,男人连忙起身,顾不得多说就往里屋跑去。
“囡囡醒了,不哭不哭,你哥哥也是,放个牛现在还没回来,等他回来让他陪囡囡玩儿啊,不哭了不哭了。”
林晨桉听了几句,也不再多留,该说的她都说了,剩下的只能交给命运。
出门时,正好遇上放牛回来的周聪宇,小小一个人儿,手里攥着比他手指还粗些的绳子,身后跟着一头老黄牛。
见到林晨桉,周聪宇脚步一顿,神情怔然:“林师?”
林晨桉点点头:“今日你未去学堂,我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