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棠没挪动,依然坐在桌前,装作不知道他回来了,没出去迎接。
婢女和林妈妈提醒她一句:“少夫人,大公子回来了。”
“知道了,让我把这点写完。”
其实已经写完了,晏棠又捏着笔沾了点墨,装作自己在写字。
她知道自己不善掩饰,不会骗人,怕自己送到宋司廷面前去,藏不住心思让他看出来,干脆不去见他。
以往她都要去迎的。
不喜欢宋司廷是一回事,迎接一下,唤一声夫君,问他要不要喝水,是妻子该做的。
晏棠没什么大志向,也没什么计较心,该她做的事不会推诿。
她一直觉得自己这样挺好,旁人对她怎么样都影响不到她,在家中,继母对她不好,她该做的也没有少过。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也就被克扣点吃食,不受重视但没被打骂过。
在宋家过得也安稳。
她要写字不挪动,林妈妈她们却是要出去的。
月芽儿对宋司廷解释说:“少夫人在忙,大公子见谅。”
宋司廷点头,表示知道了。
视线扫过东次间,察觉到异样。
往常在阆院内,凡是他回来,晏棠都会出来迎接,公事公办地唤一声夫君,问他渴不渴、饿不饿。
今日派了人出去跟踪自己,还没收到下人汇报的结果,听到他回来缩在屋子里避着不见人,恐是怕露了馅。
想到屋里的人藏着好奇心,但是必须得忍着,宋司廷绕过她的奴仆,穿过帷幔珠帘,去到东次间桌前。
这是他平时临时看东西写字的地方,她坐在这儿只占了小小一方,宽大的太师椅两边空了一掌长。
她正捏着笔,看着纸,但是笔悬停于纸上没有动静。
装也装不像。
晏棠低着头,不知所措,不知道宋司廷怎么突然进来了。
他似乎盯着自己在看,可她不知道往纸上写什么,该写的她已经写完了。
这样一直悬着笔不动,很不对劲,她便放下笔,站起身问:“你要用桌子吗?”
她拿着自己写好的扎册让开,绕到一旁:“那给你吧,我先出去了。”
晏棠自己没察觉到她的回避明显。
在还未知跟踪调查的结果之前,她不太想看到宋司廷,和他说话。
不过,在经过宋司廷身边时,她屏息,耸了耸鼻尖,没闻到什么特殊的气味。
他身上仍然没有脂粉味,衣裳也没换。
或许那是个不用脂粉的女子,或许真是男子呢?所以她才一直没发觉。
晏棠溜走的模样匆匆,因为吸鼻子,身体自然而然停顿了下,这些细微的差别被目送她走开的宋司廷尽数捕捉。
在他面前,晏棠如同琉璃盏盛的一杯水,白水清澈见底,一览无遗。
她太简单,简单到不需要去思考琢磨,就能察觉到她为什么有这些异样,又在想什么。
晏棠怀疑他另有倾心,所以才派人去探查他,而不是保护他。
起初宋司廷以为她找人来京城的用处是帮她看着他,避免意外,因为晏棠知道他命不久矣,需得派人跟着,详细观察他的情况。
现在看来,原因没有那么沉重,也没有那么关心,而是晏棠怀疑他不碰她是因为外面有别人。
宋司廷没喝酒,身上没有酒气,导致她要耸鼻子才能分辨他身上有没有其它残余气味。
两人做了十世夫妻,可在晏棠眼里,相处的时间不过三年的光景,她并不了解他。
晏棠不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也不喜欢他,只是尽着妻子的本分。
如今她“回来了”,想知道他有没有什么事背着她,所以钟北山一直跟着,反反复复看他身边的人都是哪些。
宋司廷不会让人防着她的人,也不阻拦,以防她一时半会听不到人汇报结果。
若她安排不来,他还得暗中相助,帮她一把。
宋司廷想知道,知道结果后的晏棠预备如何处置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晏棠这份好奇生生忍了一个下午加一整晚。
陪姚芝辛吃完早饭从暨霄居回来,宋司廷就去了书房,他有许多事要在书房处理。
从前晏棠觉得冷清,偌大的正屋只有她一人,但今天是她求之不得的。
宋司廷去了书房,她不需要避让隐忍,可以让钟北山来宋府回话了。
机不可失,晏棠借口早饭吃多了,要去花园走走,除了月芽儿和林妈妈,没让人跟着,把宋家的婢女都留在院子里。
三人往靠近东角门的菊花园过去。
东角门有一处院墙,和外面的老槐树相连,挨得紧密,只隔一堵墙。
由于此事要秘密进行,涉及的人不能太多,中间便没再安排其他人转达传话,让钟北山直接来禀报。
晏棠又不想让外人进府来引起注意,最好的办法是在那一处隔着墙说话,钟北山爬到树上禀报,无异于当面问话。
隔着一堵墙传话,只怕偶尔有在院外巡逻的宋府家丁,在园子里侍弄花草的奴仆,抓到树上有人恐怕不好交代。
晏棠琢磨此事琢磨两天了,说要出去走走,让月芽儿拿了两个尾羽毽子,对话之前,先把毽子丢到外面去。
若让人抓着了,就说钟北山是帮忙捡毽子的。
月芽儿按晏棠所说把毽子丢出去,展眉夸赞说:“这个办法真是巧妙,如此一来,就算被发现了也能遮掩。”
晏棠掩唇浅浅一笑,也有几分满足。
她想了好久呢,的确是个可以瞒天过海不会暴露的好主意。
若有府内的奴仆过来也不必担心,她们主仆三人在此处赏花、踢毽子,在墙根逗留一段时间算不得什么。
三人到时,钟北山已在外等着了。
听到墙后有人经过,他立即学杜鹃叫了两声,惟妙惟肖,让人一时分不清围墙后的树梢上是否真有只杜鹃在叫。
月芽儿走到墙根处,小声换他名字:“钟小哥,是你吗?”
“是我。”
得到确切回答,晏棠也走到墙根下。
她左右看一看,发觉今日花园安静得有些过头了,园子里一个下人都没有,就连路过的也没有。
平时经过这里,常看到有人在除草、修剪花枝、浇水、打理园子,今日却很安静。
她们一来,钟北山就学鸟叫,说明外面的情况应当也安全,至少没人经过。
月芽儿不放心,问:“钟小哥,外面怎么样?”
男声传进来,听得确切:“您安心,估计今日巡街的人偷懒了,我在这儿待了两刻钟,一个人影都没有。”
太好了…晏棠轻嘘一口气。
她运气真好,今日园子里没人做工,也不是府外巡逻的时间。
人想做什么的时候情况一切顺利,没有意外打搅,这是十足的运气好。
这样顺利,晏棠的心情更好了,走到墙根下催促:“趁没人,快快把你昨日调查的情况都与我说清楚。”
此时没人不代表待会儿没人,得快些抓紧时间。
钟北山也不敢多耽搁,没什么废话,掐头去尾没有异常的情况都不说,主要介绍昨日宋司廷都见了谁,那些人长得如何。
“有两个穿素衣的老旧儒,三个年轻禀生,五个人里就一个长得还行,五官端正,但比起姑爷那是差了天上跟地下去……”
晏棠凝神听着,都能听得很清楚,不用再三重复。
林妈妈和月芽儿一边听着,内心渐生异样。
她们只知道晏棠想探查宋司廷在外都见哪些人、做哪些事,想知道他去了哪儿,可听钟北山这禀报,却说到了姑爷所见男子的长相。
就连林妈妈这个年长的妇人也才反应过来,她都没懂晏棠的意思,她这女婿倒是懂了。
晏棠派人去调查宋司廷,不是为了打探他的行踪,而是为了知道他是否有什么事瞒着她。
娶个美人放在家中像陌路过客一样对待,外面如果没有女人,没准是有男人,不能忽略断袖的可能性。
林妈妈悔得频频摇头,虚长了一把年纪,在内宅里没经历过什么龌龊事,倒还没这个走南闯北的女婿知道得多。
夫人走得早,老爷娶了位“厉害”的续弦,不曾纳妾,姑娘嫁的又是姑爷这般年纪轻轻就名满天下的俊才,她都忘了,富贵人家有钱有权的年轻男人,即使表面再正经,私下里的龌龊事或许多得让人意想不到。
是她们从未把克己复礼一心朝政的姑爷往那处想。
可要不是他有什么秘密,怎么会放着她们如花似玉的姑娘不疼?
林妈妈越是想,惊得一身冷汗,又觉羞愧,无颜面对夫人所托,还是姑娘自己机灵,晓得派人去查。
林妈妈不敢再想,一声不吭地跟着一起细细地听。
她看向晏棠,见她听得认真,尽管目前没听到什么异常却也没掉以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