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她的是他的拒绝：“没有必要，你睡吧，我去别处睡。”
在晏棠的黯然中, 宋司廷走了。
月白的素雅长身在静谧中冷淡远去, 消失在屏风和门框的缝隙之中。
他走了, 屋子里似乎都冷了不少, 晏棠搓了搓自己的手臂，躺回温暖被窝，眨眨眼, 有些鼻酸。
不算特别难受。
毕竟她已经不是上一世那年纪轻轻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了，但也不是一个历经千帆游刃有余的老人。
许今昭常说她过得太顺, 遭遇的糟心事太少，哪怕六十岁了心里还是个小姑娘，年纪轻轻就嫁了一等一的朝臣，宋司廷没妾室没子女，她便不曾经历多少后宅事, 没养育过子嗣，有钱、有权，唯一的烦恼是寂寞。
寂寞……
想到这两个字，晏棠不甘，坐起身来。
不行，她必须要冲动一次。
离开正屋后，宋司廷不断向前的脚步，于平静中间歇泄露几分错乱。
他走得快，只怕再不走，他会冲动折返，向晏棠低头，抱一抱她。
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在决定重新迎娶晏棠之后，一连三世，宋司廷只需在前期对她冷淡，不予回应，晏棠就会像缩进壳里的小蜗牛，再不探出来。
这一世出现了不受他掌控的变数——晏棠也重生了。
不再像从前，她频频主动，打乱了原有的秩序。
拒绝她的每一次，都是宋司廷的一场苦修，为了她好，他只能装作冷情。
若是从前，她提出一次，他拒绝后就不会再动作了，可现在晏棠心智坚定，再接再厉，宋司廷难以为继。
方才，晏棠的眼神可怜巴巴，眼眸中似藏着一汪湖水，缩着肩膀。
那些话，她必定尽了极大的努力才说出口。
临走前，宋司廷似乎看到她红了眼眶。
他不能走到床边抱一抱她，必须离开，不能解释，唯有拒绝。
宋司廷心如刀绞。
走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对抗着一根根轻松刃血的丝线，那些丝线本该将他捆绑在房中，与她共枕而眠。
他离开，拉扯着丝丝缕缕强韧无比的丝线陷入皮肤割开血肉，似千刀万剐。
丝线被他的离去扯成落地乱线，晏棠也就心灰意冷，再也不会主动和他说话。
这两日，她难得再接再厉地主动，若她心灰意冷，不再尝试，是宋司廷想要的。
却也是杯中毒，心中刀。
宋司廷出了主屋，在东侧的院落睡下，这里有一处半敞的竹林座轩，偶尔分开冷落需要独处时，宋司廷会到这里来睡。
夏日有穿堂风，凉爽怡人，秋冬却冷得很，正好静一静心。
下人铺好了床，宋司廷躺下，不久，门外响起乔宁的声音。
“大公子，少夫人来了，她想进来。”
宋司廷睁眼，跳得迟缓的心脏嘭地一下迸发，似垂死熄灭的火花乍然迸发出炽热的红焰。
开口，声音滞涩沙哑：“让她回去。”
乔宁转达宋司廷的话，房间门却被鲁莽地推开，裹着一件绒毛长斗篷的一团朝床铺跑过来。
光线微弱，宋司廷却仍然能看到她的脸颊通红，嘴唇在发抖，明明害怕得想要逃离，却扯开他的被子生硬地钻进来，躺在他身边。
两具身子贴在一起，清晰感受到她浑身在抖，不知是一路跑过来冷的，还是强行逼着自己主动而害怕。
不过，她很乖，没有穿着寝衣跑过来，还记得穿一件有厚度的斗篷，这件斗篷里有夹层，能保暖。
宋司廷心绪波动，难以平静。
他不想再次推开晏棠，只是尽力维持毫无反应的平淡，冷淡地看着她，质问：“做什么？”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可以回答我吗？”
“该睡了。”
“我睡不着，你睡得着吗？你要是睡得着你就睡吧，明天起来我再问。”
晏棠漂亮的眼睛里藏着小心翼翼，可爱得人心头柔软。
宋司廷咽下冲动，淡淡说：“回去睡吧。”
袖子却被攥住，听她放轻声音徐徐道：“和你睡习惯了，我不想一个人睡。”
前半句是假的，晏棠没有和宋司廷睡习惯，但后一句说不想一个人睡是真的。
宋府在嘉盛时期修建的宅子，为三处正房下走了火道，床很暖，冬日并不会觉得冷。
宋司廷死后，晏棠一直都是一个人睡，她不喜欢一个人睡。
晏棠羡慕别人，幼时有娘亲陪伴，可以和娘睡在一起。
羡慕别人有夫君，有枕边人。
有时实在寂寞了，她会让月芽儿陪她一起睡，可是她不能抱月芽儿。
晏棠喜欢拥抱。
另一个人的身体是暖的，柔软的，她已经有些记不清幼时被母亲抱在怀中的感觉了。
比起锦衣玉食，最渴望的是有人可以陪伴，最好是喜欢她的，她也喜欢的人。
她也抱不了宋司廷，但是和他一起睡其实并不难受，这句话是她想留下来的理由，也有真实的心思。
是不相熟的夫妻，却是她唯一可以名正言顺拥抱的人。
按照以往，她去拽他的衣袖，宋司廷会抽开手臂，好像空心人一样毫无波澜地拒绝她，远离她。
这夜她自作主张地追到他身边，宋司廷只拒绝了两句，后不了了之。
既然他不拒绝，晏棠假装没有被不喜欢，默默留下来，不再说话也不动作，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追到这里来，被拒绝见还闯进屋里，是晏棠多少年都没做过最大胆的事。
传言中的宋司廷令人敬仰，又令人畏惧，晏棠不敢靠近，可一旦有了理由必须靠近，她会安慰自己，小小地心存侥幸。
无非是被冷落，总归不会打她。
幸好宋司廷果真没怎么样，似乎有施加力度抽回手，不想让她牵着袖子，又没全然用力挣脱，可能是困了，不想多纠缠。
晏棠揪着那一块小小的布料，有一种莫名状的满足感，这是她努力争取来的一点成就，哪怕只有一点点，是她克服畏惧争取来的，她不想丢，就这样一直攥着。
攥着攥着，困意袭来。
迷蒙之中，身体失去了力量控制，手指尖端的触感越来越淡，布料远去，随后晏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夜她睡得不太安稳，这里有些冷，床下没有淡淡的暖意，被褥也没有正屋里面厚。
她想做些什么，但又有一道强硬的潜意识，让她不敢乱动。
晏棠冷得睡不好，缩起腿、蜷着脚，不过后来那异样渐渐消失了。
她睡得沉了，什么都不记得，却模模糊糊做了个梦，梦到有人抱着她。
拥抱的姿势让两具身体接触得很紧密，手肘嵌合，身体曲线相接，仿佛两具身体生来就是应该抱在一起的。
是母亲吗？
晏棠梦到母亲了，她小小的身子缩在母亲的怀里，母亲很高大，他的手臂是她的第二层被褥，源源不断传来暖意，好舒服，晏棠好喜欢。
母亲还亲了她，柔软的唇轻触额头。
而后，晏棠的整个梦境如同春日暖阳，花草盛开，她因为冷收缩在一起的身体彻底放松舒展。
直至第二日，天将明未明，晏棠又被冷醒了。
睁眼后，看清她面朝宋司廷躺着，后背是屏风，他平躺而睡，闭着眼还在睡。
也就是休沐时，若在平时，这会儿宋司廷已经起身上朝去了。
晏棠没声张，又安安静静地等了一会儿，但不多时宋司廷就睁眼了。
晏棠默默看着他。
宋司廷真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了，鼻梁高挺，眉目冷冽，嘴唇生得尤其好看，唇线干净利落，唇部又粉润柔软，只是不常说话，这嘴一张开说话就是冷酷无情。
这样仙人一般的人，又位高权重，满京城不知多少人羡慕她这个丞相夫人的位置。
但因为宋司廷身居高位，为人不温和，高不可攀令人望而生畏，一般人等少有人造次。
羡慕晏棠的人哪里知道，关起门来，私底下宋司廷并不喜欢她。
就连和他留在一张床上睡觉都要小心翼翼地试探祈求。
“你醒了？”晏棠小声问。
宋司廷闭了下眼，没说话，似乎是在代替回答。
“我能问昨天想问的问题吗？”
随即，宋司廷往后挪了一些距离，离她远了点，轻启薄唇：“问吧。”
晏棠注意到了这小小的变动。
他就这么不喜欢她，半夜睡着时贴得近了点，睡醒了也要挪开。
她的心情有些下跌，随即因为要问问题又没空去想：“我想问你，你讨厌我吗？”
她想知道，究竟为何，宋司廷是正常的，却不碰她。
不喜欢她，却不休了她，外面也没有其它秘密。
难道是不喜欢被别人碰？
晏棠自己有猜测，但得先问问简单的问题，试探宋司廷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