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换这床,是他疏忽了。
乔安问出口时心绪忐忑,失职了,竟忘了床这么重要的地方。
“不必。”宋司廷走到床边坐下,掀开被褥。
如此,乔安缓了口气,默默退下了,宋司廷睡觉时不喜欢身边有人伺候,见他预备睡了就可以离开了,再将多余的灯盏带出。
乔安以为,十成可能,他提出后宋司廷会说他办事不利,顺口让人换被褥床品枕头。
竟不必换?
乔安有些想不明白,但他了解,宋司廷不论做什么事,哪怕是寻常小事,都有深思远谋的考量和深意。
没换床,大概是因为床品虽私密,但没有接触身体。
并且,若对床不适应,换被褥枕头也于事无补,而且这都是洗过的,是干净的。
乔安很快想通,明白了宋司廷不介意的原因。
房间内,宋司廷平躺在床上,双眸闭合。
在一片静谧中,他的呼吸悠长,却不是睡着。
这床铺上的东西都是洗过的,也都是晏棠未出阁前自己在闺房里用的,残余着属于她的香味。
淡淡的,若有似无,细细去感受时察觉不到,不经意间却又缭绕于鼻端。
如一只蝴蝶,翩跹变换,忽远忽近,像在刻意戏弄着人。
这段时间不需要忙政务,刻意闲情,宋司廷不急不徐,和以往雷厉风行争分夺秒都不同。
他陪着这香味玩游戏,去感受她、追逐她。
偶尔侧过头能闻到,似乎从枕芯里飘来。
可侧头久了,那香味又跑走了,似乎到了身后。
宋司廷转过身,再度贴近被褥,又能闻到。
他闭着眼,身前是一片黑暗,但宋司廷看到晏棠,她毛茸茸半长不短的头发散开,睡在他身边,闭着眼睛卷翘睫毛轻颤,面容稚嫩也懵懂。
看到她躬身睡着,小手小脚蜷缩,夜里或许想到母亲,趴在枕边流泪。
因此这一块枕头有豆大发硬的不同处。
也看到打雷时,少女蜷缩着身体,紧紧抱着被褥,腹中空空。
宋司廷的心尖像被攥着,被勒紧,沉重痛楚,他逼迫自己不再去想,眼前人又化作从前他见过的样子。
她身量长开了,吃得面颊圆润有了气血,身体变得饱满,长发落在他的手心里,面颊潮红对他说:“回家了咱们就忍一忍吧,等回了府再…但是,可以…亲一下……只能亲一下,唔……”
那因为嘴唇被封住发自喉间的嘤咛,即使过去百年仍记忆犹新。
令人心酥的鼻音就在宋司廷耳边,就发生在这张床上。
宋司廷平静地闭着眼,然而一簇火苗以不可遏制之势燃起,席卷蔓延,像沸腾的铁水一般浓稠,难以熄灭。
那带着暖意的馨香包围他,落入他身下,也与他融为一体。
宋司廷情动,至难以克制。
晏棠不在,他可以不必抑制感情,任意为之。
已经许久不曾做过这样的事了,可这并非真实,虽发泄纾解却不得真实滋味,隔靴瘙痒更磨人。
即使表面上解决了,却在他内心残余大片难以消解的欲望,如淋了水的一片蚕丝绒,潮湿细密、拉扯不断。
但宋司廷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如同曾经那无数次的做法一样,克制、忽视,并更加约束。
人是泥造物,并不是神,贪嗔痴恨爱恶欲,驱使着人做错一件又一件事。
但人有心,有头脑,便有自制力,能压制本性,摒除杂念。
按照今晚这般失控的状况来看,恐怕之后几日,晏棠最好也睡在晏老夫人房中,不要回来,不要留在他身边。
如果是在宋家,遇上这般情况实在不能克制,宋司廷可以去别处睡,可以安排其它事借口不能回府,待平息了再回府中见她。
在晏棠家中,诸事不便,只能分隔两人,不让她发觉他的异常。
还有她闺房床上的异样。
这厢山崩地裂浪卷潮汐,晏棠那边一派温馨。
房中还燃着几盏烛火,她抱着祖母,祖母搂着她,祖孙俩躺靠在床上说话。
“祖母有多久没出去玩了?”
“去了的去了的,天天闷在这宅子里也没什么意思。”
“都去哪玩了,我想听呢。”
赵春荣以为敷衍孙女就够了,结果这孩子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她只好编造一些别家府上老夫人的赏花会之类的。
说有人请她看戏看青年俊生。
晏棠不光抱着祖母,还给她捏着手臂:“那我就放心了,不过我也想带祖母出去玩。我们先去酒楼吃五福大席,让厨师把肘子鱼胶炖得烂烂的,祖母最爱吃鲜味。然后去点一出祖母最爱的《拜月亭》。”
“好,都好。”祖母一一答应。
放松躺坐的人如一块躺平的白玉膏,晏棠的手放在祖母软软的肚子上,身心放松。
与之前给宋司廷看病不同,这一次带祖母外出看大夫,是为了避开晏礼和柳容锦,不能让他们知道。
依据晏棠上一世的经验,以及今日晚膳时发生的事,足以可见,晏礼待祖母不孝,继母更不必说。
晏棠想不到他们知道后会发生什么。
或许会介意、阻拦,或许无动于衷,提早筹谋万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好。
在她还没把祖母接离晏家之前,以防变故,凡事都不能声张。
姚芝辛常说谋定而后动,晏棠学不了十成十,学个皮毛还是可以。
说了些闲话,迷迷糊糊之间,晏棠问:“祖母,若是我想您和我住在一起,您愿意吗?”
她贪恋祖母身上的温暖,和特别的味道,像残余经年的落日余晖。
祖母轻拍了拍她的背:“快睡吧。”
晏棠被安抚得舒服极了,果真睡了过去。
听着她变了调的呼吸声,赵春荣手上拍的动作放轻放缓,闷声叹了一口气。
晏棠回家来,越是开心,伴着这心情,又有着复杂的难受。
赵春荣隐约地担心,待晏棠回了宋府,这晏家待得让人更难受更不痛快。
晏棠这才回家第一日,她就有浓浓不舍。
接她出去一起住?好是好,赵春荣愿意极了,可世上哪有那么多随心所欲的好事。
前有礼法,后有流言,晏礼不会让晏棠把她接走,否则他和柳容锦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乖孙女说的话好听也天真,不管能不能成真,只听到她说这些,赵春荣就满足了。
回了自己家,有规矩,但也比在宋府心情放松,晏棠这一觉睡得踏踏实实,直到日上三竿。
祖母的床没有阆院的喜床那般柔软名贵,但无可取代的亲切感将她包裹,什么都忘了。
晏棠醒时以为和平时一样,顶多辰时中,她在宋家就寝时每日不过辰时自然而然就醒了,因为惦记着要去给婆母请安,侍奉她,偶尔还会梦魇,梦到自己起晚了招婆母斥责。
虽说回晏家也要给父亲继母请安,可晏棠已经不在意他们了,头上没有任何重担,不知觉中悉数懈怠。
她睁眼问时间,月芽儿小声道:“姑娘,已经巳时了。”
“什么!”晏棠一猛子坐起来,“这么晚了,怎么没叫我起?”
月芽儿笑:“老夫人说出嫁的姑娘没人能睡得好,好不容易回家了,在家中自然要让你多睡一会儿,叫我们都不要吵醒你。”
“那母亲呢?”
“她没过来。”
做媳妇的都要在婆母面前侍奉,可是柳容锦早年以身子不好为由,在晏礼那里得了特许,每隔五日才需到祖母这里来一次,不立规矩,也不伺候婆母。
晏棠回家来,她也没过来。
晏棠撑着手坐起来,怔怔的。
她不懂,为何自己的母亲和祖母能亲如母女,继母却和祖母处成了仇人般。
晏棠洗漱时,祖母坐在一旁,她问了祖母这个问题。
提到柳容锦和她的两个孩子,赵春荣面上的笑淡了:“她不诚心,总对我有提防。我即使对她再好也难亲近。”
一句话让晏棠的心忽地一突,如石立般愣怔,手中动作也顿住了。
赵春荣问:“怎么了?”
“没事没事。”晏棠的心事比较复杂,不知道要怎么说出来,只能绕开不提。
她慢慢用帕子擦着手,联想到自己和姚芝辛这一对婆媳。
前世,她同婆母在宋家相依为命似地过了几十年,始终无法亲近,隔着什么。
她觉得无论是自己还是姚芝辛都是心善之人,姚芝辛也不苛待她,可是二人之间总是隔着什么。
晏棠总以为,从前是姚芝辛不满她,后来宋司廷死后,婆母整日沉溺在悲伤中,心如死灰更难亲近。
听了祖母的话,她醍醐灌顶。
是否她和姚芝辛之间始终没法亲近都是因为自己一直都太怕她了。
晏棠敬畏姚芝辛,她的仰视、她的担惊受怕、她的不自信,一缕一缕地织成二人之间厚重的隔阂与距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