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一切都好,也没有办法像她和祖母这样亲近自然像如同一家人。
晏棠没有办法把姚芝辛当成她真正的母亲,姚芝辛也不能把她当作亲生女儿。
若想帮助姚芝辛,从这一世改变她之后丧子的状态,成为她另一个精神支柱,晏棠可以早一些与婆母培养感情,不是母女胜似母女,就像祖母和自己的母亲这样。
晏棠不知道姚芝辛能不能成为另一个祖母,但她要让先让自己成为另一个自己的母亲,将心比心。
无论结果成不成,都好歹试一试。
宋司廷死后还有她照顾婆母,如果她能走进她心里,或许不会像上一世那般沉湎于伤痛,成为人肉枯骨,蹉跎人生大半美好年华。
想着这些事,晏棠净面洁牙的动作实在太慢,祖母笑话她:“今日把脸洗得这么好,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门去?”
晏棠赶紧放下软帕,跑到祖母身边,蹲下身抱住她的腿撒娇:“我画,祖母也画,两个大美人不能暴殄天物。”
祖母点了点她的额头:“暴殄天物是这样用的吗?”
随即,晏棠随意吃了糕点喝了水,和祖母一起梳洗打扮,描眉画眼。
祖母身边伺候的人也都跟着她的人忙了起来,开妆匣箱笼,取首饰,拿出许久未用的妆粉胭脂。
晏老夫人已经许多年没有打扮过了,莫说打扮,穿衣裳也都穿些赭石色、豆绿色、草灰色,年轻时分明是个爱鲜活爱漂亮的姑娘。
劳妈妈她们陪嫁几十年,是眼睁睁地看着赵春荣从宁氏死后、大姑娘出嫁后,日渐消沉,提不起精神。
劳妈妈把一盒胭脂递上去:“不若老夫人用大娘子的胭脂吧,这都二十多年了,恐怕坏了。”
说到这个,劳妈妈几度内心落寞。
怎么会成这样呢?晏家虽然不是家财丰厚,却也是三代人都算是有官身,晏礼没什么坏名声,不算逆子,不曾忤逆。
柳容锦更是美名远扬,贤惠持家。
没人刻意搓摩赵春荣,但她就如同一株无缘无故枯萎的花,无药可医。
想着这些,劳妈妈就觉得心中酸痛。她频繁眨眼,抬起头,咽下几度落泪的酸楚,帮着晏棠打扮祖母。
晏棠亲自挑选打扮,给祖母穿了一身绛红绣仙鹤的对襟衫配霞帔,发髻梳得高耸,侧面插两支芍药金簪,顶戴正凤,前佩珍珠红水滴宝石的帘梳,霎时换了副精神面貌,贵气雍容。
晏棠亲手把祖母打扮好,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祖母貌比杨贵妃,这样打扮真是合适,美极了。”
身旁婢女嬷嬷也都赞不绝口。
赵春荣没说话,对着镜子缓慢摆头端详,眼眸中似含着泪光,又带着笑:“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花哨隆重了些。”
“这样才能衬祖母的美貌。”晏棠夸了又夸,自己也打扮好,挽着祖母去前面,同继母说一声就出门去。
走了几步,忽而意识到自己似乎漏了什么。
漏了什么?
她究竟忘记了什么……
其他人看向突然停下脚步的她,晏棠茫然回望。
晏棠眨眨眼,又眨眨眼,缓慢想起来,她竟然忘了宋司廷!
从前在家里自顾无暇,祖母还要照顾她,出嫁后有了身份和底气,也想通了不少事,晏棠的胆子才大起来。
她要打扮祖母带祖母出门玩,去延请名医,去外出住,倚仗的都是她的身份。
她竟忘记给她身份的这个人了!
心惊又凉,晏棠忙转身,派宋月去问宋司廷在哪,出门的事也要同他说一声才对。
宋月去后回来,告诉她宋司廷就在她屋里,晏棠挽着祖母转回去。
看到少夫人终于出现,守在后罩房的宋家随从婢女望着她的眼神都有隐隐的莫名欣慰。
晏棠不好意思笑笑:“乔二哥替我通传一声。”
宋月来过,宋司廷那边早就有了消息。
听到外面来人的动静,他放下手中书,表情淡漠如常,似乎毫无波澜。
然而没人能见,那放下书本的手势,比平时稍利落了些。
总算想起他了。
来了晏家的第一日到第二日,已经连续八个时辰没见过晏棠的人了。
如果不是宋司廷有眼线探子,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没想着给她父亲和继母请安,一觉睡到其他人都已用过早膳,起来后一群人在屋子里有说有笑,应当是在梳妆打扮。
打扮了自己和祖母过后,头也不回地往前头院子走,就要出门去了。
走了一半,想起来还有个夫君被晾在后罩房,挺不容易。
难为他的夫人了。
一抬头,晏棠走进来了。
宋司廷指腹微扣,缓缓站直身子,视线似乎只是轻轻附着在她身上,却不曾转移。
来时她打扮得端庄大气,今日给祖母穿了一身绛红色华服,给她自己穿的是桃粉的褙子,葱黄绿的抹胸,梳了双螺髻,两边各簪了带细珠短流苏的花钗。
她一踏进屋里来,让人错觉这不是深秋,而是草长莺飞春和景明的春日。
晏棠柳眉微抬,圆圆杏眼流转着粼粼水光,看到他,笑容在脸上卡顿,霎时减弱几分。
“夫君,你用早膳了没?”她话里还是带着小心翼翼的味道,似乎怕他生气。
宋司廷原谅她了。
忘记没关系,想起来就好,还知道关心一下。
“吃了。”
冷冰冰的两个字让晏棠心肝颤了颤。
宋司廷那语气,似乎在说“现在都什么时辰了,还没吃早饭,这话问得对吗”,她心虚,头低埋,笑容没了,眼里的光也没了。
双腿并拢,低着头,像幼时族学里被夫子考校功课。
晏棠自知错了,接下来的话都有点不好说出口。
但宋司廷先问她了:“什么事?”
被催了,晏棠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堵着耽误他的时间,才开口说:“我要同祖母外出看戏吃酒,恐怕要出去一天,夫君要一起去吗?”
晏棠知道宋司廷不会去,但她必须走个过场,问候一声,以免宋司廷和他身边的人觉得她没规矩,回了自己家什么规矩都忘了。
但回应她的却是——“可以去。”
“啊?”晏棠的疑问从脑海中冲破,不防说出了口。
宋司廷自然能看出来晏棠不想他去。
他也的确不该去,减少与她相处,但是他装作是因为她没听懂,重申一次:“左右无事,可以一去。”
他很想她。
破例一次。
晏棠呆滞了。
宋司廷在一旁,她和祖母怎么放得开?
她真的不想他去。
晏棠的表情从出了祖母屋子的欣喜雀跃,转为此刻的目光凝滞木然无措。
能拒绝吗?
她大着胆子寻借口推辞:“夫君是想陪我和祖母尽孝吗?不用,你这么多大事要做,出去一整天,太连累你了,我们自己去就好。”
这个笨蛋小蜗牛,心里想什么都摆在漂亮脸蛋上。
宋司廷根本不用费心思去猜,她的心思在他面前一览无遗。
他道:“最近无事,看一整天书也不好。”
晏棠更慌了。
好像是这样,宋司廷最近都不理公务,频繁有人上门来找,宫里也急了。
她僵硬着又说:“那要不你也出门去寻友人?我和祖母去听戏,去玉山楼,你应当都不喜欢吧?”
“可以一试。”宋司廷仍然没改口。
不止晏棠,其他在屋里或等在外面的下人,安安静静地都在揣摩。
咦?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宋司廷不仅要随晏棠一起出去,被推辞后仍要一起去。
众人琢磨,聪明的都有些懂了。
因为晏棠去的地方少有官员,都是些妇人居多,宋司廷说要出门去换换心情,去男人多的场合容易遇到熟面孔,在这关头平白惹事端,不如陪着晏棠和祖母,也尽一尽孝道,传去皇帝耳朵里自有深意。
就在他们琢磨时,晏棠忍不住问:“你很想去这些地方吗?”
她想说“你若是想去,不如自己带着人去吧”,宋司廷一句话浇灭她的希望。
“若出门,只能随你们一起出去。”
众人了然,果然是这个原因。
晏棠神情绝望,黯淡地点头:“那好…的。”
她今日打扮的得娇艳,这样低着头点头仿佛蔫了的花朵,可怜巴巴。
宋司廷多看了几眼,等她们转身出门,跟在身后,错开几步距离。
看似疏离,实则晏棠半个身子都在他的视线当中。
看到她开开心心地来,现在因为不得不和他一起出门有点难过,就觉得她好可爱。
蔫巴的花朵降下蕊首,两边的珍珠流苏微微晃动。
她头上的珠钗与众不同,晃动的幅度都那么引人入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