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司廷不给晏礼和柳容锦行礼问安,他们都已经习惯了,只有妹妹和弟弟行礼问候。
刚才还在想吃食的事,晏棠下意识扫了一眼饭桌,炙肉、胡饼、虾饺、羊汤面鱼汤面、新鲜的果子,花样多菜式多,都是好东西。
晏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却也是个家境殷实的官宦之家,家中奴仆不算少,有良田、有祖产,却像寻常百姓家一样克扣老人的吃食。
太荒唐了。
晏棠面色紧绷,不想再维持表面和平,她无视柳容锦让她落座的请求,开门见山:“父亲,母亲,还有弟弟妹妹。这次从颜家回宋府,我要带上祖母一起。不是带她去小住、去宋府玩,是常住,是以后由我为祖母尽孝,不再回来了。”
“什么!”晏礼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然怎么会有这么惊世骇俗的话。
他看看晏棠,又看宋司廷。
宋司廷不动声色站在她身侧,不像是不想插手,反而像来给她撑腰的。
被晏礼盯着看,他也不开口,似乎在等晏棠自己说。
宋司廷当然不会说话,晏棠心意已决,抱着必成的心态,坚定来和亲生父亲对峙,不管她是软弱也好,温吞也好,这件事她心意坚定勇往无前,他只需要配合她。
另外,宋司廷也想听听,晏棠会怎么成处置这件事。
每一世都有不同的情况,认识她这么多年,这是宋司廷第一次看到不一样的晏棠。
宋司廷判断,这不是她第一次为自己的祖母争取,只是因为他死得早,没有机会看到不一样的她。
晏棠昂首挺胸,掷地有声,没有因为晏礼质问而退缩、改口,或是减弱气势。
“父亲,您肯定听清楚了,要我再说一遍也无妨。我要带祖母离开,以后你们一家四口过日子吧。”
这句话不仅惹恼了晏礼也惹恼了柳容锦。
她攥着帕子沉声道:“你父亲还健在,还有兄弟姐妹,何须你为祖母尽孝,这算什么规矩?让别人知道了怎么笑话老爷,怎么笑话咱们家,简直荒唐。你快莫要说了,小心把老爷气出病来。”
她说着,还站到晏礼身边扶着他。
他们站在一起,晏棠在对面,这般对峙之势,对晏棠这样柔软的性格来说有着极大压力。
不管源于什么,错的都是对面这个胡乱说话不顾家不孝顺的长女,晏礼一只手撑着桌,一只手紧紧攥成拳,气得呼吸不畅,胸膛猛烈起伏。
“晏棠,你再是和你祖母感情好,也不能做出这档陷父亲母亲晏家于水火的事。晏家没有宋家那般权势财富,但也不差。人人孝敬你祖母,厨房每日还给她单独做吃食,一个月要花二十两银子,有几个人家的老母能吃二十两银子?你却要把你祖母带走,这不是诚心让外人唾弃咱们晏家,你居心何在?到底谁这么教你的?”
“愚蠢!”
掷地有声的愤怒骂声惊诧所有人,包括宋司廷。
晏棠气得脸红,怒目而视,声音也放得大。
见惯了她温温柔柔,乖乖巧巧的模样,宋司廷还以为她永远也不会声音大,与谁吵红脸、骂人,可此刻她占全了。
柔弱良善的人生起气来,也有不小的气势。
吓得妹妹和弟弟后退几步,去了晏礼和柳容锦身后躲着。
晏礼指着她,语无伦次:“你你你……”
晏棠板着脸:“你什么你,扪心自问,你真的以为自己让祖母过得很好吗?你们只会做戏,你可曾关心过祖母开不开心,知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想去哪里呢?什么专门为祖母做吃食,什么一个月二十两银,你去看看祖母每天在吃什么,她吃的东西你自己愿意吃吗?炖得软烂的粥,炖得软烂的肥肉,祖母她是六十多岁,又没有掉光牙齿。”
她抬高声音,晏礼也抬高声音:“那也是你祖母自己愿意吃,她要是不愿意吃,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吃这些不好,因为她没有自己的需求,因为她不与柳容锦计较,因为她也被蒙蔽了。你眼盲心瞎、自私自利,你心思歹毒,装模作样,还在外面装作大孝子,我呸!不让我带祖母走,就把你们带到官府去,我要告御状!”
晏棠把晏礼和柳容锦两个人都骂了。
晏礼和柳容锦震惊不敢信,也恼怒气极。
柳容锦擦了擦眼睛:“大娘子,你摸摸良心,我哪里待祖母不好了,莫要空口无凭乱污蔑人。就算告到官府去,我也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不要仗着嫁了丞相,做了丞相夫人,就对家人恶语相向、胡乱攀咬,做人要凭良心。即使你是皇后娘娘,污蔑人我也是不认的。”
晏棠同样气得呼吸不畅。
她只会凭自己的想法和上一世的记忆看清他们的丑陋面目,都揭露出来,她不会吵架。
更别说柳容锦这样最会假装的,也贯会偷换概念,扮柔弱歪曲事实的人。
晏棠不会吵这种架,不欲多说,这件事她只需要办到自己要办的事即可,不需要吵赢谁。
她也清楚明白,柳容锦做的事找不到把柄,也有推脱的余地。
祖母本人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身体不好,晏棠只需要对祖母好的事就行,至于这家人,远离即可。
她不再回应柳容锦的话,只看着怒急气急的晏礼:“别的话不必多说,父亲只要知道心里清楚你对祖母并不好就可以了,我意已决,必须要带祖母走。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这件事我都必须办成。”
晏礼还想开口再骂,宋司廷打断:“可以了,我来与他说。”
这话是对晏棠说的,让其他人都出去。
“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说吗,我也要出去吗?”
他开口晏棠就平静下来了。
宋司廷:“都可以,没什么不能听的,只是我不想看到闲杂人等。”
柳容锦都有点装不下去了,气得脸色发白:“宋相这是什么话,什么叫闲杂人等?”
她是宋司廷的岳母,尽管不算真的岳母。
可他就如此傲慢,连看都不想看到他们,她好恨,可是惹怒了对方,一根手指头都能把她压死,除了质问,她实在不敢多说一个字。
宋司廷哪里会理会她,柳容锦再气愤也只能带着弟弟妹妹出去,她更不敢对晏礼说什么,既然宋司廷都愿意出手了,这件事几乎无力回天。
剩下的就是她们能不能从中获利的问题,若有利,其实她并非不愿,婆母走了不在家她乐见其成。
只是不能因为这件事坏她的名声。
刚才听晏棠骂她,吓得柳容锦心脏砰砰跳。
晏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竟然看出了她的招数。
这样隐蔽的法子莫说寻常人,聪明人都看不出来,更何况一个脑袋不灵光的。
就算晏棠请了大夫上门来看,也不会管人每日吃什么,无毒无害的,婆母又从来不拒绝,晏棠是怎么看出来的?
柳容锦百思不得其解。
屋里,晏棠没有离开,她想听宋司廷要怎么说服晏礼,是用他的权势威压,还是用好处笼络?
以晏棠的想法,她不太想让宋司廷给晏礼什么好处。
怎么能让做错事的人获利呢?
又不用他养祖母,还能让他升官发财、仕途顺畅,那么好的事,她咽不下这口气。
可是她也不能左右宋司廷的决定。
要是他用利益诱使,她不要去想就好。
晏礼也这么想。
被晏棠那么无礼地骂过后,见宋司廷把其他人赶出去,晏礼便意识到,为了把祖母接走,宋司廷会使些手段。
那他是不是能顺势捞到从前捞不到的好处?
想到这儿,晏礼不介意了,也不气了。
若是旁人,早就提拔他这个当岳父的了,是宋司廷铁面无私,身居高位却从来不过问晏家的事,朝堂也没有任何人看在他是宋司廷岳父份上给他行什么方便,只是态度上的恭敬,奇了怪了。
但如今宋司廷有求于他,必要以利诱之。
晏礼越想越笃定,安下心来,坐回去悠悠道:“丞相有什么话要说就说吧,对于小女说的荒唐话,我匪夷所思,不想徒劳辩驳,清者自清。带走祖母的事绝无可能。”
绝无可能,除非让他当大官,给他实权,或者黄金万两。
晏礼的嘴脸在宋司廷眼中如同一条水渠中最卑贱的蠕虫。
原本不该让晏棠听这些,但是看她气得脸通红,都快急哭了,让她听一听,解解气也无妨。
免得她想歪了,以为为了这种事还要他给晏礼承诺什么好处,那样解不了她的气。
和晏棠成亲的十一次,宋司廷给的钱财好处全都只给了晏棠一人。
她自己拿来补贴晏家是她的决定,他从不干涉。
这一次晏棠提前知道家中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鬼,提前接走祖母一劳永逸,往后也不会再管晏家。
对祖母好,对她自己也好,宋司廷乐见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