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 我有一事,不知该不该原封不动报给主子。”
“必然得报啊,难不成你还想隐瞒?”
“不不不!”芒种摇摇头,从房顶上轻盈跃下, 落在树干上, 隐入树冠中又消失在黑夜。
不不不, 这事可不一样, 无关主子们的安危。
少夫人说丞相对她情根深重,这事报上去会有什么后果?
她们所有人都知道丞相对夫人没有情义,让她们保护她、探查她, 是为了排除身边的危险,也保护家人。
少夫人那句话是跟自己祖母说的, 不算要紧,让她报这样隐私的话,恐怕会被迁怒。
芒种想了一圈,最终决定不能隐瞒,无论什么话都报上去, 有什么问题也与她无关,丞相公私分明,不会迁怒。
但要是不报,就是她的失职。
第二日,等宋司廷醒了梳洗完毕后,屋中人退散,已换了婢女随从衣服的暗卫进入房中禀报情况。
换到晏家来住算是陌生场合,事无巨细都有人探查清楚。
芒种将昨日发生的事都说了:“主子,晏家没有任何异常,晏老爷和夫人说了些不中听的话……”
她将听来的话一一复述。
宋司廷并不会将晏家人说什么放在心上,芒种接着禀报:“少夫人她说……”
话到嘴边,实在做不到不停顿。
宋司廷轻掀眼皮扫了她一眼,芒种站直身子,一字不落地重复:“少夫人对晏老夫人说,您对她,喜欢得很。”
芒种说完,不敢去看宋司廷的脸色,谣传这样不符实际的话,宋司廷肯定不喜欢听。
主子眼里揉不得沙子,不喜人说假话,不过对于这一句谬言没什么波澜。
芒种安心了,发觉自己多余担心,这话又不是说给旁人听的,少夫人在房里说,不算什么。
她禀报完之后就可以退下了,乔家二兄弟进来,看宋司廷似乎在想事情,没敢出声打扰。
宋司廷知道晏棠的话是拿来哄她祖母的,在她心目中,他对她无情无义。
不说一分,哪怕半分也没有。
晏棠喜欢热情开朗温柔的,他所为,桩桩件件都与她喜欢的类型截然相反。
正是因为晏棠确信他心里没有她,说出这样的话来才干脆果断。
但凡他们二人中任意一人对对方有情,晏棠这句话都要扣上三分,说得委婉,也难为情。
宋司廷见过晏棠喜欢他的模样,也就能够轻易看出现在的她对他毫无情义,毫无念想。
并觉得他无情无义。
重活一世归来,她那些一改上一世远离他的变化,并不源于她想喜欢他,而是另有目的。
这应当是宋司廷想要的。
想要他们二人绝无可能,毫无念想,明确地知道这些事对他而言有助于成事。
宋司廷垂下眼眸,沉默良久,骤然皱了下眉头。
他低头,指腹按在胸口间。
心脏的刺痛只是一瞬息,现在已经没有感觉了,刚才那一下刺痛像被坚硬的针重重扎了一下痛楚。
除了上一世死于突如其来的心脏重疾,宋司廷从未感受过身体有什么异样。
这一下疼痛令他预感不妙。
这是否是预兆?
这一世他依然死于自身的疾病。
可前不久晏棠找的江湖郎中,以及太医院都看过,说他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忧思过重。
待回府后,要再找大夫来看一看,如果还是查不出,心脏却还是有反常的刺痛,极有可能,这是宋司廷无法改变的既定结局,排除一切死因后,无论如何也无法逆转的结局。
就算重活十几次、几十次、上百次,也改变不了。
宋司廷坐在桌前,久久沉默静坐。
有如一盏熄灭的灯,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生机。
窗扉紧闭,屋内昏沉,乔宁想来开窗,宋司廷说:“出去。”
“是”乔宁和乔安退下,安静到连脚步声也没有。
两人走远了,乔宁示意乔安跟他来远处。
“哥,主子怎么了,突然那般低沉,我看了都害怕。”
乔安摇头:“不知。”
这次乔安没有训斥他,因为乔安也感受到宋司廷身上有一种似乎心死一般的沉重,远非他们能理解。
他久久没说话,不知是什么事,让宋司廷有这样从未有过的负面情绪。
是芒种离开屋内后发生的变化,是有什么大事发生吗?还是什么人不对劲。
但最近都在晏家,这宅院里外一切安全,不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难道跟少夫人有关?
也不大可能,少夫人清清白白,没什么问题。
乔安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像教导乔宁那样,不再去想了,主子需要他们做什么自会差遣,不需要他们做的,他们也帮不上忙。
在乔安眼中,宋司廷无所不能,他解决不了的事再没有人能解决。
这一天晏棠醒得比前一天早,心里装着大事,已迫不及待。
要不是回家是为了帮宋司廷避开人,她今天上午就想返回宋府,把祖母带走。
清早起来梳洗完毕,晏棠没陪祖母用早饭。
在晏家,柳容锦以众人饮食习惯不同为由,把一个小宅院的膳食分成人各吃各屋的。
她和她的两个孩子并晏棠一起吃。
平日里,祖母自己在屋子里吃的都是一些好克化的软粥绵糕,她们吃肉吃菜、包子肉汤。
这样的餐食,祖母吃得身体虚浮,却没什么力气。
从前小时候晏棠不懂这些,多活了一世才懂,前世在宋府学到,老人家牙口不好爱吃粥,但恰恰要少吃粥。
哪怕把肉炖得软烂些也好。
晏棠请了宋司廷和他一起去前院的时候,一路上都在想这些。
她永远也不会原谅柳容锦,她并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可是她阴狠毒辣,暗中苛待祖母和她,把晏礼哄得团团转,觉得她贤良温柔。
毕竟每日厨房都在专为祖母做适合老人吃的饭食,何曾有不上心呢?
晏棠越想越是气愤。
祖母为人和善,不像许多婆母那样为难儿媳,为什么继母不能与她好好相处?
晏棠是个软弱的人,做不来报复的事,想出的办法只是带走祖母,远离他们。
她气得胸口憋了一团气,转头一看,带走祖母这件事赖以依靠的人,才发觉宋司廷脸色也不好。
他面色依然是平常那般冷淡平静,可乍一看能感觉到他眉宇之间笼罩着乌云,沉沉压低着情绪。
毕竟是她和祖母的恩人,晏棠小声问:“夫君,你昨夜睡得不好吗?”
现在才到辰时,他不高兴,多半是因为昨夜没睡好,或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跟在身后的乔家二兄弟纷纷屏息提气,预感不妙。
宋司廷心情不好时,不喜有人与他说废话,轻则不理会,重则冷漠训斥。
也并非训斥,会说闭嘴、安静之类,听着简单但由他说出来让人害怕的话。
少夫人是个柔弱的姑娘家,要是被这么凶了,肯定很难过,一天…三天都不敢跟他说话了。
尤其他们总感觉主子这事有几分可能与少夫人有关。
两人没听到让人闭嘴的话,而是“无事”。
乔家两兄弟长长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没对晏棠生气冷淡,就说明这事和少夫人没什么关系。
他说没事,晏棠不再多问。
既然没事那她就可以说她的事了。
“夫君,你已经有办法让父亲同意我带祖母走了吗?”
“他会同意的。”宋司廷的话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毫无温度,死气沉沉,听着像是说话时内心不畅,有烦心事。
可是晏棠问什么他都跟她说了,又不像心情不好什么都不想搭理的状态。
晏棠不明白。
不过,以宋司廷当前这般沉闷的状态,使得他的话音因为太过平淡而显得胸有成竹,是运筹帷幄的淡然,显得更加可信。
问了他的意思后,晏棠内心剩余的一点忐忑也烟消云散。
到前面正屋时,晏礼和柳容锦及弟弟妹妹正在用早饭,油润咸香扑鼻,足以见得这顿早饭的丰富,还有些隐约的花菇香味。
来人报后,晏棠她们还没进屋,柳容锦亲自出来迎接。
“宋丞相,大娘子,今日早上有空,怎么不早些派人传一声?这里饭都摆了,真是失礼。厨房里给你们备的早膳也在热着,是端来和我们一起吃,还是送去你们屋里?”
柳容锦微微弯着背,热情周到的姿态不像是宋司廷的岳母,殷勤得像是宋府哪个掌事妈妈。
“不必。”
宋司廷回绝后她不敢再劝。
晏棠走上前来:“母亲,我们来是有话与你们说,我有个不情之请。”
“哦,是什么事?”她把两人请进屋中。
其他人已站在餐桌旁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