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拄着笏板,颤巍巍地出列:“陛下,老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衍感觉头又开始隐隐地发疼了,他揉了揉眉心:“张爱卿但说无妨。”
张文龄说:“孙大将军执掌兵权以来,军务透明,账目清晰,赏罚分明,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事实。今日几位同僚所弹劾之事,要么是早已处置完毕的旧案,要么是无凭无据的猜测,老臣斗胆问一句,诸位手中可有比孙大将军呈上来的文书更有力的证据?”
没有人回答。
张文龄又说:“若无实证,便以‘疑似’二字弹劾大将军,这究竟是出于公心,还是另有所图?”
这话一出,殿上的气氛又变了。
几个御史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紧接着又有几个年轻官员站了出来,言语比张文龄更直白些。
一人甚至道:“二皇子近日频频与朝臣往来,席间所言‘国赖长君’已是人尽皆知,今日这些弹劾,究竟是朝臣本意,还是有人在背后授意?”
萧衍看着底下的局面一点一点地脱离他的掌控。
他本想借着这件事平衡一下朝局,结果反倒把自己架在了火上烤。
如果他强行处罚孙巍,那就是公然无视证据,满朝文武不会服。
如果他秉公处理,那就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萧景瑞的脸,也等于告诉所有人,孙家还是动不得。
他的头越来越疼了。
剧烈的头痛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强撑着精神说:“孙爱卿治军严谨,账目清晰,并无过错,至于今日弹劾之事,皆属捕风捉影,此后不得再提。”
萧景瑞却有些急了:“父皇!”
萧衍目眦欲裂,瞪了他一眼:“二皇子萧景瑞,结交朝臣妄议国本言行失当,着即禁足府中反省一月,无诏不得入朝。”
萧景瑞身形几乎都要站不稳,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还想辩驳,但对上萧衍那双发红的眼睛,终究没敢出声,低头应了一句:“儿臣……遵旨。”
但就在被禁足的第三天,萧景瑞府上就开始向外递话了。
禁足令说的是“无诏不得入朝”,没说不能见客,也没说不许往外传信。
萧景瑞抓住了这个缝隙,让人往几个守旧老臣的府上送了帖子,帖子上写的是“学生静思己过,望先生指点迷途”,看起来谦逊得很,实际上每一张帖子都在暗示同一件事。
孙家不除,国将不国。
没过几天,京城的茶楼酒肆里就开始有人议论,说孙大将军在南边赈灾的时候,名义上是放粮,实际上把好几成粮草都扣下来充了私库。
又说他借着安置流民的名头,在灾区招募壮丁,暗中训练私兵。
还有人说得更玄乎,说华宁公主在灾区之所以那么卖力地抛头露面,就是因为孙家想把她推出来当招牌,等民心收拢得差不多了,就该逼宫了。
越是这种说不清来源的消息,越有人信。
几个老臣先后进宫求见萧衍,头一个去的是太傅王崇古,七十多岁的人了,走路都要人扶着,但在萧衍面前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陛下,孙家如今的声势,已经不是‘功高震主’四个字能概括的了。孙巍掌兵权,孙氏居贵妃,华宁公主在民间声望日隆,这三位一体,若真有异心,陛下拿什么制衡?”
第二个去的是礼部侍郎何正清,这人说话比王崇古委婉些,但意思差不多:“陛下,臣听闻近日民间多有传言,说华宁公主有仁君之风,这样的话放在一个公主身上,恐怕不太妥当。”
萧衍看着何正清,问道:“何爱卿详细说说?”
何正清连忙躬身:“臣只是觉得,公主毕竟是要嫁人的,声望太高,反而不好议亲。”
眼见着萧衍喜欢这套说辞,何正清慷慨激昂越讲越多,直到萧衍摆手让他退下。
何正清走了之后,萧衍盯着那碗还剩一半的药,发了很久的呆。
他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了,熟悉的烦躁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福安,让悦婕妤送碗汤来。”
福安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苏竹惜端着汤进来的时候,萧衍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只手按着太阳穴。
她把汤盅放在桌上,轻声说:“陛下,汤来了。”
萧衍端起汤盅喝了一口,温热甘甜的液体滑过喉咙,烦躁感稍微压下去了一些。
他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没头没脑地说:“你说,朕是不是太纵容孙家了?”
苏竹惜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低着头,一边收拾桌上的药碗一边说:“臣妾不懂朝政,不敢妄议。”
“你倒是谨慎。”萧衍苦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苏竹惜端着药碗退了出去,走出乾元殿,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她快步回到揽月阁,关上门后靠在门板上喘了好几口气,才在心里呼叫系统。
面板闪了几下,慢吞吞地弹出一行字:「剩余积分:7。高阶功能已关闭,轻度行为引导模块仍可使用,单次消耗积分:3。」
七分,还能用两次。
苏竹惜咬了咬牙,心里有了计较。
第174章 拆解宫斗升级系统24
萧衍已经连续好几日没睡过一个整觉。
头痛在夜里发作得最凶,像有根烧红的铁签从眉心直插到后脑。
他倚在引枕上,听福安把外面的话拣着说了几句,额角的青筋便突突地跳。
他谁都不信了。
他唯一确定的是,孙家已经功高震主,萧宝儿也从宫里一个安安静静的小公主,变成了被人从江淮一路夸到京城的贤主苗子。
若不压一压,他这把龙椅就真要坐不稳了。
于是他不顾太医劝阻,执意定下要在御前亲试宗室策问。
所有在京的皇子皇孙、宗室子侄,年满六岁以上者皆可参加。
底下的人精们都听出了弦外之音,陛下这是要给两位皇子一个翻盘的机会,顺便压一压华宁公主的风头。
策问当日,萧景玮坐在最前面,人瘦了一大圈,眼下乌青,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萧景瑞被放出来,仍穿着皇子常服,却少了先前那股笃定劲儿,一双眼睛不住往殿外瞟。
可皇子们却并没有让萧衍满意。
翰林院掌院问了一道关于“赈灾缓急”的题,本该是萧景玮先作答,可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当以仁为本”,就没了下文。
他站在那里愣了半晌,又补了一句“儿臣近日身体不适,思绪混沌,请父皇恕罪”,便一屁股坐了回去,低着头再也不肯抬起来。
殿内安静了几息。
有人偷偷去看萧衍的脸色,萧衍强自撑着微笑,一旁的苏竹惜却看到他正紧紧握着龙椅的扶手。
萧景瑞顺势站了起来,先是朝萧衍行了一礼,接着朗声开口。
从《尚书》里的“民惟邦本”讲起,一路讲到《孟子》的“得道多助”,又引了《管子》里的“仓廪实而知礼节”,洋洋洒洒讲了一刻钟,引经据典,口若悬河,听起来漂亮极了。
待他讲完,户部尚书问:“二皇子,若江南再发水患,你当如何处置?”
萧景瑞愣了一下,答道:“当先开仓放粮,安抚民心。”
“粮从何处调?”
“从邻近未受灾的州府调拨。”
“邻近州府的存粮若也不足呢?”
“那便从更远的州府调运。”
“路途遥远,运粮途中损耗几何?沿途关卡如何协调?运粮的民夫从何处征调?粮草抵达之后,如何确保不被官吏层层克扣?”
一连串问下来,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不给萧景瑞喘息的时间。
萧景瑞的脸色变了几变。
在皇子和这一批宗室子侄之中,他的学识已经算得上是顶尖,学堂之上他一向是被夸赞的那个。
可纸上谈兵和实际操作终究是不太一样。
他知道“开仓放粮”这四个字,但他不知道一石粮食从仓库运到灾民手里要经过多少道手续。
他知道“安抚民心”这四个字,但他不知道流民聚集之后该如何防止疫病、如何搭建临时住所、如何解决饮水问题。
他内心开始责怪户部尚书咄咄逼人,不给他这个面子。
其他宗室子弟虽也都起了身,却没几个能说出实在话。
有的空谈“天命”,有的连赈灾与减税孰先孰后都分不清。
殿中渐渐只余下这些不痛不痒的奏对声,像一大团絮子堵在萧衍胸口。
就在这时,殿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殿外传来:“陛下,臣妾来晚了,还请陛下恕罪。”
是皇后。
赵若雪一身翟衣,怀里抱着三岁的萧景璘,手上牵着萧宝儿,从殿外跨了进来。
萧衍还有些发愣,赵若雪便已经上前行了礼:“陛下,臣妾看今日毕竟是个长学识的机会,便带着孩子们都来听听,陛下不会怪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