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自然是说不出什么来:“无妨。”
皇后盈盈一笑,落坐在旁,萧宝儿规矩地站在她身侧。
翰林院掌院看了萧衍一眼,萧衍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继续。
掌院清了清嗓子,又问了几个宗室子弟几个问题,答得都不痛不痒,有的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赵若雪突然想到什么一般:“华宁不是跟随孙大将军一同去赈灾了?华宁可有什么见解?”
萧宝儿施施然行了一礼:“父皇,儿臣可以说吗?”
萧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憋了半晌才道:“讲。”
萧宝儿不再看他,转过身面向众人。
她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数字和条目。
“此次随孙大将军南下赈灾,亲眼见到了水患之后的真实情形,也记录了从朝廷拨款到灾民收到救济的全过程。”
她环视一圈,开始一条一条地往下说。
“朝廷拨付赈灾银二十万两,第一批到位十二万两,第二批到位六万两,第三批至今未到。朝廷调拨粮食十万石,实际运抵灾区七万三千石,途中损耗约一成,另有约一成被沿途关卡截留或挪用。”
“灾区共有受灾百姓约四万二千户,其中房屋全毁者约一万六千户,部分损毁者约两万户。目前已完成临时安置的约三万余户,尚有约一万余户住在临时搭建的窝棚中,入冬之后若无妥善安置,恐怕会有冻死人的情况发生。”
“堤坝决口三处,其中最大的一处长约四十丈,目前已完成初步封堵,但所用材料多为沙袋和木桩,不够牢固,若明年汛期来临前未能加固,仍有再次决口的风险。”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看了萧衍一眼:“父皇,儿臣以为,眼下的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责任,而是尽快补齐尚未到位的赈灾款项,并在入冬之前完成剩余灾民的安置。”
“此外,应在灾区设立专门的账目公开制度,每旬公示一次钱粮去向,让百姓知道朝廷的钱花在了哪里,也让有心贪墨之人无处下手。”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萧宝儿笑了笑。
“不过,治标要治本,否则才真正是,国之不国。”
萧衍原想借这场策问,把皇子的名声抬回来,把萧宝儿和孙家的风头压一压。
这下好了,皇长子无措,二皇子空谈,宗室子弟没一个能对答如流。
偏偏是萧宝儿,偏偏是她。
萧衍的头更痛了。
第175章 拆解宫斗升级系统25
这些日子,萧衍越来越喜怒无常。
策问后第二日的早朝,萧衍因为户部一份账目迟交了半个时辰,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户部左丞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位左丞大人五十多岁了,被骂得面红耳赤,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散朝之后,几个老臣凑在一起嘀咕,说陛下的脾气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躁了。
有人悄悄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其他人便都不说话了。
还有一日,一个负责整理奏折的小太监不小心把茶盏碰倒了,茶水溅了几滴在案桌上。
萧衍抬手就把桌上的砚台砸了过去,小太监额头当场见了血,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一样。
福安赶紧把人拖了出去,又换了一方新砚台摆好,整个过程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再后来,萧衍开始摔东西了。
先是茶盏,然后是笔架,最后连案上摆着的一方镇纸都被他扔在了地上,碎成几瓣。
福安跪在地上捡碎片的时候,听见萧衍坐在椅子上喘粗气,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一句话:“她凭什么……她凭什么……”
福安没敢出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过了几日,一封奏折被送到了萧衍的案头。
写折子的是个年轻御史,叫林远舟,三十出头,寒门出身,考上进士没几年。
此人在朝中素来没什么根基,属于那种不太会看脸色只知道闷头干事的人。
他的折子写得很长,大意是说,既然几位皇子在策问中的表现不尽如人意,而华宁公主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才干,陛下是否可以认真考虑一下培养皇女的可能性。
他在折子里引了前朝一位女官的旧例,说“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何必拘于男女之别”。
萧衍把这封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出人意料,他没有摔东西也没有骂人。
他把折子轻轻合上放在案角,对福安说:“去查一下这个林远舟,看看他跟孙家有没有来往。”
福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他便回来禀报,查到林远舟跟孙家没有任何往来,此人平日里连孙府的门都没登过。
若说联系,林远舟跟孙家唯一的关系大概就是当年殿试的时候孙巍是监考官之一,但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萧衍沉默良久。
没有关系,没有往来,不是孙家指使的。
也就是说,这个人完全是凭自己的想法写了这封折子。
这个全新的认知比他是孙家安排的人都让萧衍感到恐惧。
因为这意味着,已经不需要孙家去推动,不需要任何人去游说,就有朝臣自发地认为萧宝儿更适合继承大统。
他轻轻笑了笑。
那个笑容让福安后背一凉。
“福安。”萧衍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奴才在。”
“去安排一下,明天晚上,在乾元殿设个小宴。”萧衍轻声道,“就请贵妃和华宁公主,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福安愣了一下,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跟了萧衍这么多年,他的话是什么意思,福安不用猜都知道。
这绝不是一场普通的家宴。
/
第二日傍晚,母女俩到乾元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殿内灯火通明,桌上摆了七八道菜,有热菜有冷盘,中间还放了一壶酒。
萧衍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常服,脸上挂着孙淮月许久未见过的温和笑容。
“来了?坐吧。”萧衍招呼她们坐下,语气亲切得不像本人。
孙淮月行了礼,在侧首坐下来。
萧宝儿也跟着行礼,挨着她坐下。
席间,萧衍还给孙淮月和萧宝儿夹菜,聊两人的日常起居,询问萧宝儿的学识功课。
看上去真像是个寻常父亲一般。
宴过一半,萧衍拿起酒壶,先给孙淮月斟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看着孙淮月,眼眶竟然有些泛红:“萋萋,朕这些年,亏待你们母女了。”
孙淮月端起酒杯看着萧衍,等他继续说。
“朕以前总觉得,后宫不得干政,公主不该过问朝事。可这些天朕想明白了,宝儿是你的女儿,也是朕的女儿,她有本事,是朕的福气,朕不该拦着她。”
萧衍说着,举起酒杯:“这一杯,朕敬你,你把宝儿教得很好。”
他说得很真诚,真诚到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孙淮月看着他,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萧衍看着她把那口酒咽下去,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
他又转向萧宝儿,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宝儿,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做的,你小时候最爱吃甜的。”
萧宝儿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孙淮月。
孙淮月微微点了点头,她便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萧衍看着她们母女俩一个喝了酒一个吃了点心,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也喝了一口,便放下杯子不再说话,只等着药效发作。
他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孙淮月依然端坐在那,面色如常,甚至还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条斯理地嚼了咽下去。
萧宝儿也把那块桂花糕吃完了,正拿着帕子擦手指。
萧衍的笑容开始僵在脸上。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壶,又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
没错,他没记错,不可能有错。
酒里有毒,桂花糕里也有毒,他亲眼看着福安放进去的。
可她们为什么没有反应?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忽然感觉到一阵异样。
他的手指开始发麻。
麻木感从指尖蔓延到手掌,又从手掌蔓延到手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顺着他的血脉往上爬。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试图握拳,却发现手指根本不听使唤。
他想站起来,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他皱了眉,想让福安过来扶他,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从嗓子里发出几声低低的嗬嗬声。
他想站起来,腿却像踩在云里,终于是半跪半趴地倒在桌子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