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里藏着几分得意，又透着几分试探。
孙淮月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我大病初愈，不宜浓妆。倒是妹妹今日费了心思，这一身水红衬得你气色很好。”
孙轻瑶脸上笑意微僵，仿佛在确认她这句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
孙淮月却已经转开目光，像是随口说了一句话就不再放在心上一般。
孙轻瑶讨了个没趣，也不好再多嘴，低头摆弄自己腕上的镯子，一时无话。
就在这时，司礼官唱了一声：“陛下驾到！”
满庭的人齐齐起身，乌压压跪了一片。
孙淮月随着众人俯身行礼，余光里看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侧廊走出，走上御座。
“众卿平身。”
嗓音不算洪亮，听上去有些沉静。
孙淮月随着众人起身，终于看清了这位大夏天子的面容。
赵元洲约莫四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峻，没有留须，眉目之间却颇有些沉稳之气。
他穿了一身明黄色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与传统印象里帝王的盛装不同，显得有些随意。
开席之后，乐班奏起丝竹，舞姬在庭中翩翩起舞。
赵元洲坐在上首，时而与身旁的老臣说几句话，时而端起酒杯示意，不怎么动筷。
敬酒的渐渐多了起来，官员们端着杯子上前，名义上是敬酒，嘴上带的却都是正事。
一位武将敬完酒没有立刻退下，就着杯子顺口说：“陛下，臣上月从北疆回来，沿路看了看那边的屯田，地是好地，就是人手不够，荒了不少。”
赵元洲端着酒杯，没有打断他：“你估摸着，要多少人手才能把那些地种起来？”
“眼下军中能抽调的不多，但若是能允一些流民过去垦荒，免个三五年赋税，应该能成。”
赵元洲没有立刻接话，想了一阵才说：“你回头跟兵部递个折子，朕让他们议一议。”
武将应声退下，又有一位老臣端着酒杯上来，敬完便随口提起江南漕运的事，说今年雨水量大，有几段河道淤了，漕粮怕是要误期。
赵元洲听他说完，追问了两句是哪个河段，淤了多少里，言谈间属实能表明他对治水之事确实有深入了解。
孙淮月坐在偏侧席位上，借着喝茶的动作往赵元洲那儿看。
十个皇帝里，八个都要走正式的议事流程，没想到竟是敬酒间随口就聊了。
聊的人不怕降罪，听的人也不觉僭越，但该记住的都记住了，该交代的也交代了。
坐她旁边的沈澜低声提醒了一句：“别一直盯着御座看，不合规矩。”
孙淮月垂下眼，应了一声：“是。”
她收回目光，却没有停止观察。
她看人向来不看他说什么场面话，只看他如何处理那些不设防的瞬间。
比如现在，一个内侍端着酒壶上前给他斟酒，不小心洒了几滴在案沿上。
第206章 拆解炮灰逆袭系统6
赵元洲没有呵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随手抽了方帕子擦了擦，继续听旁边一个老臣说话。
那内侍退下时也没什么明显的异常，看来日常他便是如此。
舞姬跳完一支舞，领队行礼带着众人行礼退下。
赵元洲朝那个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这倒让孙淮月稍微有些惊讶。
那是他对着那些舞姬回应了一个点头。
这在她这么多个世界见过的所谓“大人物”里，都算是难得的教养。
酒过三巡，席间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喧哗。
孙淮月循声望去，是礼部侍郎和太常寺卿两个人争起来了。
两人都喝得面红耳赤，舌头都有点大了，不知怎的争起下月祭天大典的仪程顺序。
礼部侍郎说按祖制应先祭天地后祭宗庙，太常寺卿梗着脖子说依《会典》所载应先去太庙告祭。
两人声音越说越大，庭中丝竹声都停了，满座的人都看向御座。
赵元洲看了两人一会儿，等他们把各自的话都倒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出声道：“今日中秋，两位爱卿怎么为了这点事争起来了？”
礼部侍郎愣了愣，似乎这才意识到场合不对，张口想解释。
赵元洲摆了摆手：“朕知道二位爱卿都是办差认真的人，但今日是佳节，先松快松快。章程的事不急在一时，明日你们各自写个折子递到御书房来，朕看了再定。好了，坐下吧，朕让人给你们上碗醒酒汤。”
两个人同时清醒了大半，连忙躬身谢罪：“臣酒后失言，请陛下恕罪。”
赵元洲笑了笑：“佳节多饮两杯是人之常情，不算失言。坐着吧，别让旁人看了笑话。”
两人各自退下，庭中重新恢复了热闹的丝竹声。
既没有在众人面前呵斥臣子，又没有让他们当众难堪，该敲打的也敲打到了。
孙淮月垂着眼，心里默默又计算了一番。
他调停的方式很聪明，先提醒二人这是什么场合，再给台阶下，最后留了个“明日递折子”的话头，等于告诉所有人，这事还没完，但不会在酒桌上定。
既全了臣子的面子，又拿回了主动权。
514的声音适时在脑海里响起来：【面试官，他过关了吗？】
“还没完，我再看看。”
她来之前已经做了决定，如果赵元洲是个刚愎自用又轻视女子的庸主，她就换个路子慢慢图谋。
可一整晚观察下来，这个人算是沉稳，务实，对人有基本的尊重，哪怕是对宫女和舞姬也很是温和。
他的世界确实还困在男尊女卑的旧框架里，但他的教养和本能却给了他一条裂缝。
不过今日孙淮月没打算做什么事，她今晚给自己定的任务就是观察赵元洲，把人看透就够了。
就在这时，孙轻瑶走到她面前，笑盈盈地举了举杯：“姐姐，今日中秋佳节，过去的事就当它过去了。妹妹敬姐姐一杯，姐姐喝了这杯，咱们姐妹俩就和好了。”
话是好话，笑也是好脸。
孙淮月却疑惑地看向她。
这位妹妹什么时候这样大方过？在府里那几日连汀兰院的门都不踏，恨不得离她八丈远，今日当着满殿贵人的面跑来敬酒示好？
她面上不显，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我病还没好利索，就不饮酒了，以茶代吧。”
孙轻瑶没坚持，反而往前凑了一步，像是要与她亲近些：“那也好，姐姐饮茶，妹妹饮这一杯，也算全了咱们的情分。”
她说着端起酒杯，作势要喝，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朝孙淮月这边倾过来，杯中的酒直直地要往她裙摆上泼去。
但，她可是修过仙带过兵打过仗的孙淮月啊。
她往后侧了半步，肩头顺着孙轻瑶倾倒的方向轻轻一带，看似是下意识地躲避，手腕却在她肘弯处不着痕迹地碰了一下。
孙轻瑶本就没站稳，这一碰重心彻底偏了，整个人往前栽去，那杯酒连同杯中的液体，一滴不剩地全泼在了她自己的前襟上。
水红绣缠枝花的褙子洇开一大片深色，狼狈得很。
周围几个世家小姐的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
孙轻瑶僵在原地，脸颊一下涨得通红。
孙淮月已经伸手把她扶住了，声音温和，关切道：“妹妹怎么这样不小心？快来我这边坐，让宫人取件干净的衣裳来换。”
孙轻瑶咬着嘴唇，她想发作，想说是孙淮月故意碰了她，但她没有证据。
周围的夫人小姐们看着这一幕，只当是孙轻瑶自己不小心踩滑了，泼了自己一身。
她只能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是……是我不小心，多谢姐姐扶我。”
宫人拿来衣服，引着孙轻瑶去偏殿换衣裳。
沈澜坐在一旁，将方才的一幕看在眼里，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她这是唱的哪一出？”
孙淮月只低声说：“母亲，她今晚怕是还有后手，您照顾好自己就成。”
果然，没过多久孙轻瑶换了身衣裳回来，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得体的笑容。
她没回自己的座位，而是径直朝孙淮月这边走来。
可真是个打不死的小强。
孙轻瑶俯身凑到她耳边说话：“姐姐，方才是我失了体面，妹妹心里过意不去，特意来给姐姐赔个不是。”
她说着说着，又往前走了半步，堪堪要贴近孙淮月的袖口。
手往里探，像是拿着什么东西，想借着耳语塞进她的袖袋里。
还没递到她袖口，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越来越近，从宫门外直直地闯入殿前，伴随着一声长吼。
“八百里加急！雁门关告急！北胡犯边！”
满殿哗然。
马蹄声骤止，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快步闯入殿内，铠甲上还沾着尘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
“陛下！北胡三日前突袭雁门关，守将战死，边军退守关内，请朝廷速派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