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洲已经歇下,是披衣起来见的她。
偏殿里只点了两盏灯。
白日里才刚把雁门交出去,夜里人就进宫了,他有些疑惑:“出什么事了?”
“雁门急报,”孙淮月把密条呈上去,“臣要立刻出京。”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没头没尾,他皱眉问道:“明日便是封赏大典,你非要今日走?”
“边关危急,臣不敢受赏,”孙淮月拱手,“等臣稳住雁门,再回来领封赏。”
案上搁着一盏烛台,火苗微微晃动,赵元洲站起身,从身后的剑架上取下一柄长剑递了过去。
“这是朕的仪剑,持此剑如朕亲临。”赵元洲看向她,“若有急事,先斩后奏。”
“三公主的监军敕命也一并下了,朕让她明日一早动身。”
“臣先行一步,不等公主了。”孙淮月收了剑,行了个大礼便转身。
“孙婧姝,”赵元洲叫住她,“军情再急,也别把命搭里头,真好不容易得了你这么个良将。”
这话说的倒是真情实感,孙淮月回头看了一眼:“好。”
她大步出了御书房,翻身拽过缰绳,那里已经等着一匹备好的快马。
她踩蹬上马,没有片刻停留,夹了一下马腹,蹄声在宫道石板地上敲出一溜碎响。
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亮光的时候,雁门关墙出现在孙淮月视线里。
城墙上的兵远远望见有人单骑狂奔而来,正要喝问,看清了来人又赶紧放下武器开城门。
“孙副将!您可算回来了!”
孙淮月径直冲进营门:“孙轻瑶在哪?”
“孙姑娘在帐里……”
孙淮月翻身下马,大步过去。
帐帘一掀,屋里光线昏暗,孙轻瑶蜷在榻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张脸在枕头上,那脸白得跟纸一样。
听见响声,她睁开眼。
那双眼睛陷在深深的青窝里,看见来人,愣了一瞬,终于挤出一句:“你可来了。”
话音未落,整个人像撑到极限的弓弦终于松了似的,身子一软,栽倒过去。
孙淮月两步跨到榻边,一把捞住她,一手扶住她的背,一手掰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探了探脉。
脉象虚浮得不像话,都不知她是靠什么撑到今日的。
第227章 拆解炮灰逆袭系统27
第二日,赵瑜璟也到了,这速度倒是让孙淮月有些惊讶。
她在里面照看孙轻瑶,外间却依然井井有条,显然是赵瑜璟都安排妥当了。
赵瑜璟凑得近了些,看着床上的孙轻瑶,小声问道:“令妹?”
孙淮月点点头:“这些天,是她稳住了大营。”
饶是孙淮月这般冷心冷情之人,也稍稍有些动容了。
她能想象到孙轻瑶这些天过得有多艰难。
她凭着一口气,以凡人之躯扛住了异位面程序的终极压榨,还反过来摆了它一道。
孙淮月拿起帕子擦了擦她头上的虚汗,轻声说:“做得好。”
赵瑜璟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微微颔首:“辛苦了。”
她没多问内情,只转头看向孙婧姝:“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这便是两人的默契。
不问前因,只问对策。
孙淮月站起身,走到帐边挂着的舆图前,指尖在雁门关的位置上轻轻一点:“两件事。”
“第一,劳烦公主替我跑一趟各营,传令下去,今夜全军加炖肉、发姜汤。”
“第二,城里百姓那边,你找几个妥当的人,把新帅和监军均已到任的事传扬出去,冬防已备,各家安心闭户,不必惊慌。”
她要的,是把孙轻瑶攒了三天的正向能量,再往上推一层。
ES-15想靠榨干宿主强行引爆,那她就给它喂一肚子的安稳、热望、同心,让它咽不下吐不出,活活卡死在临界点。
赵瑜璟没问做这些事因何缘由,只点头:“我这就去办,另外粮秣账目我连夜核一遍,先把下月的放粮数盘实了,明天一早就贴出去,彻底稳了军心。”
干脆利落,半句废话都没有。
说罢转身便出了帐,披风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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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孙轻瑶的帐里只留了孙淮月一个人。
赵瑜璟带着孙淮月的令出去了,各营的锅灶陆续立起来,炖肉的香气混着姜汤的辛辣,一阵一阵往中军帐这边飘。
孙淮月坐在榻边,看着孙轻瑶。
孙轻瑶昏睡不醒,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脸色白得透青,嘴唇上全是干涸的血痂。
孙淮月探了探她的脉,脉象仍然虚浮,像是随时就要断裂一般。
孙淮月在心里问了一声:“514,醒着吗?”
没有回音。
514已经休眠很久了。
久到她在这个世界扎下根,它都没再出过声。
那就用上第四个世界修炼过的功法。
她挽起袖子,两指并拢,搭在孙轻瑶的眉心。
那个世界的功法带到这个世界来,十成里使不出一成,引不了气也御不了剑,但若只是封住一个人的心魄,倒还够用。
她闭上眼,指尖一点一点往下沉。
灵力细得像蛛丝,一寸一寸地往孙轻瑶神魂深处探。
缠到第七圈,孙轻瑶拧着的眉头忽然松开了。
呼吸沉下去,变得又慢又长。那么多天来,她头一回睡得像个人。
孙淮月收手,指尖微微发麻,缓了半晌才缓过来。
她替孙轻瑶轻轻掖好被角,低声道:“睡吧。”
心魄一封,ES-15能抓到手里的就只剩一个空壳。
而孙淮月不打算给它留什么时间。
她掀帘出帐,夜风扑面,她一扬声:“去请监军殿下,再把各营都头以上的,都叫到议事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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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帐里,十几条汉子挤满了半间帐,甲叶子挤着甲叶子,因着天冷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孙淮月站在舆图前,开口第一句就把满帐子的人说愣了。
“北戎人入冬前必来抢一波,这个规矩诸位比我熟,”她拿马鞭在舆图上点了点,“今年他们探子回去报的必是雁门换了个女主帅,又来了个公主监军,大营里正乱着。”
“他们觉得咱们乱着,”她抬起眼,“那咱们就先动手。”
帐子里嗡的一声。
有老将皱眉:“孙将军,守关才是本分,主动出击,万一有个闪失……”
“守?”孙淮月看向他,“年年守,守到他们年年秋高马肥就来,抢完粮赶完羊,明年还来。这个仗打了几十年,打明白了没有?”
老将语塞。
“只有打疼他们,雁门才能安生。”她看向众人,“这一仗,我带你们去,你们信我一回。”
帐子里静了一瞬,不知谁先捶了一下胸口,甲叶子哗啦一声响。
紧接着十几只拳头都捶了上去。
赵瑜璟站在帐门边上看着。
她在宫里见过太多慷慨激昂,奏疏里的朝堂上的,她头一回体会到沉默也叫人头皮发麻。
出兵那日,天蒙蒙亮,朔风卷着细雪。
大军在关下列阵,黑压压站满了整片坡地,没人出声,只有马打着响鼻,铁甲偶尔磕碰出一声轻响。
孙淮月没急着下令开拔。
她带着赵瑜璟,一步一步登上了雁门关的城墙。
风在城头刮得猎猎的,帅旗绷得笔直。
孙淮月身板挺直地看着大军,半晌才开口。
“弟兄们。”
“我不跟你们讲忠君报国的大道理,我就讲三件事。”
“第一,这一仗的赏格昨日已经张榜,一颗首级多少赏钱,斩将多少,夺旗多少,白纸黑字,仗打完当天就发,一文不欠。”
“第二,伤了的,军中供养;没回来的,抚恤翻两倍,爹娘妻儿大营都给养着。”
“第三,”她回望城下几万双眼睛,“我把你们带出去,就会把你们囫囵个儿带回来,一个都不会少。”
城下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接着千万人跟着吼起来,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撞在城墙上。
赵瑜璟站在旁边,袖中的手攥紧了。
她在史书里读过“一呼百应”,读过“士气如虹”,但到底都是写在纸上的大字。
直到此刻站在城头,听着脚下这片山呼海啸,她才懂得那几个字的分量,压在人胸口,让人鼻头发酸。
她侧头去看孙淮月。
她立在风里,身后是漫天细雪和一面绷直的帅旗。
“看傻了?”孙淮月回头,冲她一扬眉。
赵瑜璟老老实实点头:“有一点。”
“往后你要站的地方比这高,”孙淮月道,“提前练练,别到时候腿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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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开拔前,孙淮月回了一趟那顶小帐。
孙轻瑶还在睡,但睡得很沉呼吸也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