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床沿，大口大口地喘气。
镜子还立在桌角。
她慢慢转过头，看过去。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清秀，寡淡，说不上惊艳。
眼神里少了点什么，又好像多了点什么。
她盯着镜子看，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
笑到一半，眼泪掉下来。
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差。
而同一时刻，514在孙淮月的脑子里大叫起来。
【孙博士！MS-09的信号——它脱离白怡璇了！】
孙淮月正准备睡觉，闻言皱了皱眉头：“脱离了？”
【对，就在刚才，解绑过程不到零点三秒，干净利落，连能量残留都没留下。这是有预谋的撤退，不出意外他应该是没有完全绑定神经元，早就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514飞快检索着数据流：【信号正在移动……锁定了……孙博士，新宿主的坐标出来了。】
514语气不善：【而且这个人，你认识。】
【她现在是巡讲的场地承办负责人，师范大学的那个女生读书会会长。】
第269章 拆解美颜滤镜系统14
MS-09的叛逃去向是师范大学读书会会长，林知夏。
514把资料投在孙淮月的电脑屏幕上，一边投一边解说。
【林知夏，大三，中文系。是校园独立女性成长博主，账号粉丝二十几万，主打女性自我提升，日常内容有读书笔记、时间管理、自律打卡，人设很干净。】
【但她的主要变现渠道，是承办各类女性成长讲座，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叫”女性形象管理公益讲座”，注意，挂的是公益的名头，实际由校外机构赞助。】
孙淮月翻着林知夏的讲座课件，一页一页看下去。
“精致是女性的必修课。”
“你的形象，永远走在能力前面。”
“没有人有义务透过你邋遢的外表，去发现你优秀的内在。”
说到底，也是一个被审美标准规训了的年轻女孩。
【MS-09这一次选宿主选得很刁啊。】
514感叹道：【它不再仅仅用变美这种粗糙的外壳了，它寄生在女性自我提升的话语体系里，把男凝审美包装成自我要求，让女生心甘情愿地内卷容貌，还觉得这是自己上进。】
【看上去比白怡璇那套聪明了许多，从“你不够美所以失败”升级成了“追求美是你的自我修养”。】
“而且公益讲座四个字，”孙淮月合上电脑，“既赚了名声，又避开了商业营销的监管口径。”
孙淮月心里清楚，MS-09选择林知夏，一定还有些别的原因。
巡讲第二场原定下周三在师范大学礼堂举行，场地早在两周前就走联盟和校团委的联合流程批了下来。
结果周四下午，黎烁气冲冲地找到孙淮月，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场地没了。”
师范大学那边给出的说说法是读书会早在一周前就申请了同一时段的礼堂，举办“女性形象管理公益讲座”，系统里显示读书会的申请时间更早，按照先到先得的原则，礼堂归读书会。
“放他爹的大狗屁。”黎烁爆了粗口，“我们的申请走的是团委联合流程，有妇联背书的公函，他们的申请就是一张社团内部表格。而且什么一周前，我们两周前就批了，怎么还能他们更早？”
孙淮月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林知夏是本校学生会的人，读书会是本校社团，操作本校的场地审批系统，天然近水楼台。
【建议改期换场地。】
514说：【硬碰没什么用。】
孙淮月想了想，问道：“林知夏那个讲座说是公益性质，那对外开放吗？”
黎烁愣了一下：“宣传海报上写的是面向全校女生开放欢迎旁听，你想干嘛？”
“我们的不开了，”孙淮月笑道：“去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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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师范大学礼堂。
林知夏的讲座办得很像那么回事。
背景板上印着“遇见更好的自己”，林知夏本人穿着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到每一根发丝，站在台上侃侃而谈，时不时和台下互动，语气温和而笃定，确实有一副成长博主的气场。
礼堂坐得满满当当，前几排还有不少拿着笔记本认真记录的女生。
孙淮月坐在最后一排，旁边的黎烁浑身紧绷，像一根随时会弹起来的弦。
“放松，”孙淮月低声说，“我们又不砸人家场子，咱们是来听课的。”
黎朔翻了个白眼：“听着别扭。”
前半场，林知夏讲的都是常规内容，诸如仪态、穿搭、沟通时的微表情管理。
平心而论，大部分内容无害，甚至有一部分确实是实用的社交技巧。
但从中场互动开始，味道变了，甚至开始越讲越深入。
“我常说一句话，”林知夏微笑着环视台下，“不注重形象的女生，生活也不会精致。大家可以观察一下身边那些随性的女孩子，不是说随性不好哈。但你会发现，她们的生活往往也是一团乱的。因为你的外表，就是你生活的折射。”
台下响起一片认同的点头声。
林知夏眼底的笑意深了一层。
就在这时，后排有个声音接了过去。
“林老师，我请教一个问题。”
孙淮月举着手，从最后一排站起来，礼堂的目光齐刷刷转了过去。
林知夏看清来人，目光微动，但脸上还维持着得体的笑：“这位同学请讲。”
“您刚才说，外表是生活的折射，”孙淮月似笑非笑，“请问精致是给谁看的？”
林知夏的笑顿了半拍：“当然是给自己……”
“如果是给自己的，那为什么不精致的生活就是一团乱？”孙淮月没给她接话的机会，“一个人生活过得好不好，标准就是她今天打扮的好不好看？”
“精致如果是给别人看的，”孙淮月淡笑，“那就不是自我提升，是自我规训。”
礼堂安静了下来。
“再说，是谁规定女生必须白、必须瘦、必须幼态？是谁规定你必须妆容精致才叫生活态度？又是谁在这些标准被大众默认后往死里赚钱？”
她抬手，指了指背景板上那行“遇见更好的自己”。
“年画里的美人圆润富态，盛唐又以丰腴为美，如今又标榜美是又白又瘦，标准为什么一直都在变？因为标准的制定权从来不在女人自己手里。今天说你好看了，造型室都能多开几家，明天说你不够精致了，化妆品公司能干上市，后天说你脸垮了，医美机构盆满钵满。”
“把男性的审美偏好包装成女性的自我要求，再让女性掏空钱包去达标。这套流程，不正是驯化的表象吗？”
“林老师，您是独立女性成长大博主，”孙淮月直视着台上的人，“请问一个女生的独立到底体现在她会画一个精致的妆，还是体现在她有权力不画？”
礼堂里落针可闻。
前几排那个刚才还在记笔记的女生，慢慢把笔放下了。
林知夏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她精致的妆容上。
她大概预演过无数种现场突发状况，唯独没有预演过这一种。
“这位同学的观点……很有意思，”她强撑着道，“每个人的理解不同，我们可以……课后再交流……”
“谢谢林同学。”孙淮月礼貌地点了点头，甚至朝她伸了伸手，“您继续。”
后半场，林知夏几乎一直在走神。
一直到结束，台下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都没停过。
好不容易硬撑着讲完，林知夏几乎是逃回了后台。
她反锁上化妆间的门，拨通电话：“陆总，是我，林知夏。”
第270章 拆解美颜滤镜系统15
林知夏的那通电话，也被514及时截获并转述给了孙淮月。
彼时孙淮月正坐在宿舍床上准备睡觉：“陆总？这个人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514很快就给孙淮月发来了工商穿透图。
法人和股东名单一层层剥开，五家公司之间交叉持股、代持、多层嵌套，最后汇向同一个名字。
陆宏远。
孙淮月总觉得这名字在哪里见过，但猛地又想不起来。
514解释：【陆宏远，四十七岁，和你们学校那个陆屿是亲叔侄关系。】
【白怡璇当初那个先锋话剧节名额的操作路径中，那家校外文化传媒公司，法人就是陆宏远。】
孙淮月“啊”了一声：“原来是他。”
陆宏远的商业版图，摊开来看就是一张严丝合缝的网。
上游是医美机构和美妆品牌，包括悦美医美改名后的新主体，以及三家专做学生市场的平价彩妆公司。
中游是礼仪培训机构和形象管理课程，林知夏的讲座就是这一环的校园入口。
下游是职场内推服务和婚恋中介，客单价最高，利润也最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