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在孙珠玉口中值得用一长串形容词来渲染的御制桂花糕,在她这里却只是一块普通的点心。
孙珠玉的笑容又凝滞了一瞬。
她很快调整过来,转头环顾了一圈偏殿的陈设,主人巡视客房般走到窗边,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抹了一下,然后对着指尖上那一点若有似无的灰尘微微皱了皱眉。
“这些奴才真是怠慢。”
她转身对身后的大宫女吩咐道:“回头让人把偏殿里外重新洒扫一遍,窗纱也换了,姐姐刚回宫,你们要多上心,不要让她觉得咱们宫里没有规矩。”
孙淮月站在窗边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偏殿自备的粗茶,苦涩得很,但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孙珠玉忙完了一圈,重新回到孙淮月面前,歪着头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拍了拍手,像是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姐姐,你刚回宫,宫里的规矩怕是还不太熟悉,日后见了父皇母后,若是礼数不周,传出去让人笑话。”
“正好今日我闲着,不如我来教你行大礼吧?”
她神情清亮,语气真诚,看上去无可挑剔。
她的系统LC-08在这一刻精准地释放了亲和光环,院子里几个宫人几乎同时露出了微笑,看孙珠玉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柔软的疼爱。
多好的曜宁殿下,多善良的公主,亲自教这个乡下女人行礼。
孙淮月心里笑了一声。
这是孙珠玉今天出的第二招。
第一招是送点心,明面示好,暗里提醒她的出身,第二招便是教规矩,明面帮忙,暗里想让她在所有宫人面前出丑。
一个从民间来的野丫头,连桂花糕都没吃过,更别提三拜九叩了。
她学得越笨拙,孙珠玉就越能显示出自己的优越,她越慌乱,孙珠玉就越从容,她越狼狈,孙珠玉就越得体。
系统会把她所有的窘迫、自卑、尴尬转化为能量,喂养那个已经膨胀到覆盖整座皇宫的团宠光环。
而所有目睹这一幕的宫人,都会在系统的影响下更加确认一个事实。
曜宁殿下才是真正的公主,这个野丫头根本不配站在这里。
“那就劳烦殿下了。”
孙淮月站起来,理了理衣袖,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局促。
果然,孙珠玉的笑容加深了。
她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示意宫女们让出位置。
接着她转身面对孙淮月,双手交握于胸前,脊背挺直,下巴微收,做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雅大方,旁边的宫女们露出赞叹的神色,有个年纪小的宫女甚至轻轻“哇”了一声。
“姐姐,你来试一下。”孙珠玉退后一步,让出位置。
第56章 拆解全员团宠系统4
孙淮月走上前,学着孙珠玉的样子双手交握,然后弯下腰去。
她的动作很慢,小心翼翼又显得生疏。
双手交握的位置偏了半分,弯腰的角度浅了一点,起身的时候肩膀晃了一下。
一个标准的初学者会犯的错误,她全都犯了一遍。
旁边有个宫女没忍住,捂着嘴轻轻笑了一声。
孙珠玉立刻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严肃:“不许笑话姐姐,姐姐自小在乡野长大,不懂礼仪也是有的。”
“没关系,刚开始都这样,”她柔声安慰道,“姐姐再来一次,我帮你纠正姿势。”
她走到孙淮月身后,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往下压了压,又抬起她的手肘调整了角度。
孙淮月又做了一遍。这一遍比上一次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够标准。
弯腰的幅度大了些,起身的时候膝盖弯了一点,看起来有些笨拙。
孙珠玉耐心地纠正了两遍,每一次纠正都伴随着温柔的解释和体贴的鼓励,把“好姐姐”三个字挂在嘴边,叫得又甜又亲。
但她的系统正在实时收割这一波能量,514在孙淮月脑中播报的数据曲线图上,LC-08的能量涨幅出现了好几个不起眼的小尖峰。
微妙的优越感,宫人暗暗的嘲弄,以及所有人对孙珠玉行为的感动与偏袒,都在被系统精准地转化吸收。
“姐姐进步真快。”
孙珠玉满意地点了点头:“练得差不多了,不如我们去见父皇吧?你回来之后还没正式拜见过他呢。”
这就是她今天的最终目的。
先送点心显示亲近,再教规矩制造出丑机会,最后把她推到皇帝面前。
孙珠玉想让她在最有权势的人面前把自己的笨拙和局促暴露得彻彻底底。
她要让皇帝亲眼看到,这个从民间找回来的野丫头,和他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曜宁,差了多远。
孙淮月垂下眼睫,藏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厌烦。
她再抬起头来时,脸上还是老实人的温顺和局促,微微低头应了一声:“好,就依殿下。”
孙珠玉满意地笑了。
她转身走在前面,裙摆在青石板上拖出一小段沙沙的响声,石榴红的织金褙子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她身后的宫女们鱼贯跟上,捧着茶具、锦垫、食盒,浩浩荡荡地簇拥着她往养心殿方向而去。
养心殿殿内陈设比凤仪殿更为庄重,金丝楠木的立柱,黑色金砖的地面,御案上堆着几摞奏折,铜鹤香炉里青烟袅袅。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
他今年四十出头,鬓边已经有了几缕白发,眼角也有了皱纹,眉目之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模样。
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手里正拿着一本奏折在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孙珠玉身上,眼神立刻柔和了几分。
“珠玉,你怎么来了?”
他放下奏折,对她招了招手,眉目间满是慈爱。
孙珠玉快步走到御案前,浅浅行了个万福礼,然后自然而然地走到皇帝身边,挽住他的手臂。
“父皇,珠玉想您了,顺便带姐姐来见您,她回来之后还没正式拜见过您呢。”
皇帝这才把目光转向站在殿中的孙淮月。
孙珠玉站在皇帝身边,嘴角挂着那个排练过无数遍的温柔笑容,等着看她的野姐姐在御前失仪。
行礼这件事方才在偏殿里练了那么多遍,这个女人笨手笨脚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弯腰的幅度总是差一点,起身的时候膝盖总是弯,双手交握的位置总是偏。
现在站在九五至尊面前,她只会更紧张、更僵硬、更漏洞百出。
孙珠玉正等着用系统收割一大波能量,就见孙青槐双手交握于胸前,指尖相齐,不偏不倚。
脊背挺直如松,肩膀下沉,颈项微收,每一个角度都精准无误。
弯腰的幅度恰好到能让人看清她后颈线条,屈膝的姿态恰好到能让人感受到恭敬但不卑微的分寸,起身的节奏恰好到裙摆落定时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生涩。
那个在偏殿里连行礼都歪歪扭扭的笨拙女人,此刻站在乾清宫的金砖地面上,姿态端庄沉静,气度从容大方。
像一棵在旷野里独自生长了十八年的青槐,忽然被移栽到了庙堂之上,却不减其挺拔,反而比那些温室里的花木多了一份风吹雨打后才能长出的风骨。
她从来都会行礼。
孙珠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刚才在偏殿里明明亲眼看着这个女人一遍又一遍地犯错。
弯腰的角度不对,双手的位置偏差,起身时肩膀晃得厉害。
她教了她那么多遍,每一遍她都在犯错。
但现在站在父皇面前,她的动作标准得连礼仪嬷嬷都挑不出毛病。
她是装的!
她从一开始就是装的!
她故意在偏殿里表现得笨拙,故意让所有人以为她什么都不懂,故意让她亲自把她带到父皇面前,然后在她最志得意满的那一刻,给她一记无声的耳光。
皇帝从御案后面微微直起身,目光在孙淮月挺直的脊背和交握的指尖上停了一会儿,看上去有些意外。
“你的规矩,跟谁学的?”
孙淮月垂下眼睫,语气平淡如常:“回陛下,民女来京途中,向钦差大人请教了一些宫中礼仪。”
“大曜既是礼仪之邦,民女既蒙天恩召回,不敢以粗鄙之态面对陛下和皇后娘娘。”
“只是民女资质愚钝,学得不好,让陛下见笑了。”
“好。”皇帝顿了顿。
“你很好。”
这三个字让孙珠玉警铃大作,她赶忙跑上前,故作天真道:“父皇,我想带姐姐去逛逛,我们就先走了。”
说罢,她拉着孙淮月就向外走,而皇帝对此却并无半分异议,只是宠溺地摇头:“这孩子。”
两人一路无话,快到御花园时,孙珠玉才忽然想起一般:“姐姐,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事,就不陪你逛园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