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萝叶子上的水珠终于落了下来,滴在木质窗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痕。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何漫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短发剪得干练又利落。
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乌青,眼神却很清明。
“你喜欢的冰美式。”
她把其中一杯塞进孙淮月手里,自己换上拖鞋走进来。
“微博看了?”
何漫把风衣挂在门口,走到沙发旁坐下,打开了自己的那杯咖啡。
“扫了一眼。”孙淮月捧着冰美式站在她旁边。
“那你应该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何漫看着她:“昨晚你的直播切片在全网至少有五百万次播放,你的账号粉丝从八百涨到了十七万。”
“有六个营销号在扒你的背景,其中两个已经在暗示你是在碰瓷,沈延的工作室目前还没有公开回应,但据我所知,他们的公关团队昨晚通宵开会。”
她喝了口咖啡,抬起头看孙淮月。
“所以,在我开始处理这个烂摊子之前,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何漫放下杯子,她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上面没有涂任何颜色。
“你昨晚为什么要开那场直播?”
何漫带了孙楚楚四年,她知道孙楚楚是什么样的人,孙楚楚低调清冷,不喜社交。
孙楚楚不会突然在慈善晚宴上开直播,还“拆解顶流男星的PUA套路”。
孙淮月喝了口美式,苦得很,不免在心里暗叹孙楚楚怎么喜欢喝这种东西。
她没有立刻回答何漫的问题,捧着那杯冰美式走到窗边,背对着何漫,目光落在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上。
过了一会儿,她才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然尽数属于孙楚楚。
有点书卷气的天真,又有点破釜沉舟的莽撞。
“何漫姐,”她连声音里都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忐忑和兴奋,“我要是说……我是故意的,你信吗?”
何漫皱眉:“故意什么?故意在慈善晚宴上开直播拆沈延的台?你知道他是这部剧的男主兼制片人之一吗?”
“我知道。”
孙淮月走回沙发前坐下,面对着何漫。
“但何漫姐,你想想,我入行四年了,演了七部戏,全是配角,最好的那个网剧女三,台词都不超过三十句。”
此时此刻,何漫终于在她的眼神里看到了那熟悉的执拗。
“现在好不容易拿到一个女主,这是我等了四年的机会,可这个圈子里,光有机会不够,还得有热度。”
“《爱有天意》,S+项目,沈延搭戏,播出平台是星城卫视加一线视频网站。”
孙淮月掰着手指数:“何漫姐,这种配置的女主角,播出之后能涨多少粉呀。”
何漫眯了眯眼:“所以你是为了炒热度?”
“当然了。”
孙淮月扯了扯嘴角:“难道我真以为自己是正义使者,要在晚宴上当场拆穿沈延的真面目?我疯了吗?”
“但涨粉的前提是,播出之前得有人认识我。”
孙淮月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你比我清楚,现在影视圈什么行情。”
“一部剧从杀青到排播,快则半年,慢则两年,两年之后谁还记得孙楚楚是谁?”
“平台方看数据选片,广告商看数据投钱,我现在微博八百个粉丝,其中一半是你买的僵尸粉,你觉得播出的时候,宣传位能排到我头上吗?”
冰美式冰凉的液体让她微微缩了缩脖子。
“我这三个月为了林薇这个角色,看了多少心理学书,上了多少网课,记了整整三本笔记。”
“昨晚在宴会厅,当我看到沈延和苏晚亭互动的时候,”她顿了顿,“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是现成的素材。”
“素材?”何漫不解。
“对,素材。”
孙淮月身体前倾,语气加快:“何漫姐,林薇这个角色是什么?是心理咨询师,专门处理情感创伤。”
“而昨晚沈延和苏晚亭的互动,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情感操控案例,他所有的行为全是专业术语里才有的东西。”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所以当我看到的时候,我就知道机会来了。”
“你想想看,何漫姐。”
“沈延,顶流,自带热搜体质。苏晚亭,顶级投资人,女强人,虽然是圈外人但也有话题度。”
“这两个人在晚宴上有情感纠葛,而我是沈延下一部戏的女主角。”
“我如果在旁边开直播,用下部剧心理医生的人设分析他们,标题写上‘高段位PUA’,你觉得热搜价值高不高?”
何漫缓缓靠进沙发里,示意她继续说。
“三个热搜起步。”
孙淮月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掰:“第一,碰瓷沈延,他粉丝骂我也好,路人看热闹也罢,只要有人在讨论这件事,我的名字就和沈延绑定了。”
“第二,我提前两个月给角色预热,等到剧播出的时候,观众一看到我就想到‘哦就是那个会分析PUA的女演员’,人设直接立住。”
“第三,”她顿了顿,笑得更加意味深长,“何漫姐,那可是盛恒资本的苏晚亭,她手里过的项目少说几十亿,我让她记住我的脸,这买卖亏吗?”
孙淮月继续加码,语气变得更实际,更“孙楚楚”:
“而且何漫姐,这部剧开拍在即,换女主角的成本太高,沈延的公司是主要投资方,他们不会因为一场入戏太深的直播就换人。”
“而我的热度上去了,对剧也是宣传,‘女主角为角色走火入魔’,这标题不够炸吗?”
她放下咖啡杯,耸了耸肩:“况且我觉得,沈延他们大概率会选择冷处理这件事。”
何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所以昨晚那场直播,是为了炒作。”
第6章 拆解万人迷光环系统6
“不然呢?”孙淮月摊开手,表情无辜极了,“难道我真的在替天行道?”
“你真是……”何漫摇头,不知是气是笑,“胆子太大了。”
“不大不行啊。”
孙淮月语气里透着破罐子破摔的坦诚:“何漫姐,我都二十六了,不是刚出道的小姑娘了。”
“这个圈子里,像我这种不会来事、不会奉承、连酒都喝不了几杯的人,如果再不自己找机会,还能有什么出路?”
这句话戳中了何漫。
她带孙楚楚三年半,太清楚这个女孩的拧巴。
孙楚楚有才华,肯用功,但就是学不会圈子里那套虚与委蛇,多少次机会因为不肯应酬、不肯奉承而溜走,何漫都替她着急。
“你早该这样了。”何漫轻声说。
这下轮到孙淮月有些惊讶。
何漫拿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不甚在意道:“快四年了,我一直跟你说,在这个圈子里,光有演技不够,你得让人记住你,你不听,次次都缩在角落里,饭局不去,综艺不接,微博半年发一条还是转发锦鲤。”
“所以你确定,开直播不是一时冲动?”
“一半一半吧。”
孙淮月老实承认:“看到沈延和苏晚亭互动是偶然,但开直播不是,我站在那儿观察了他们五分钟,确认那些行为模式和我看的书里写的一模一样,然后就……”
她做了个“开机”的手势。
何漫点点头,收敛起笑意:“很好,既然开头了,咱们就玩大点。”
她拿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新周刊》的副主编,张敏,做深度报道出身,擅长社会议题,她的读者群体偏精英,和你想立的人设匹配度很高。”
“你想让我接受采访?”
“不,那样太刻意,”何漫摇头,“我让她从第三方角度写一篇关于‘亲密关系中的隐性操控’的深度报道,不点名不站队,纯专业分析。”
孙淮月挑了挑眉。
果然,何漫能在圈子里带出三个一线,不是没有原因的。
“报道里会提到‘近期某女演员在直播中对某顶流男星的实时分析引发了全网讨论,本刊就此事采访了多位心理学专家’。”
“到时候你的名字只出现在引子里,不是主角,不抢风头,但所有看到这篇报道的人都会去搜你的直播切片。”何漫继续说。
“这就叫第三方背书,比你自己发一百条微博都管用。”
孙淮月忍不住对何漫竖起大拇指:“太酷了何漫姐。”
何漫冲着孙淮月挑了挑眉。
当年她签孙楚楚的时候看中的是那双清冷的眼睛和骨子里的书卷气,觉得她能走气质路线。
但四年下来,孙楚楚把“气质”活成了“清高”,把“书卷气”活成了“不合群”,这让何漫一度怀疑自己的判断力。
现在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像是终于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