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天里,长安坊的事情已经传遍了京城。
茶肆里的说书人把安宁公主当众施粥的事情编成了段子,虽然粗糙,但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
翰林院有个叫陆鹤年的编修,在同科聚会时提起安宁公主的北境策论,说数据之详实连户部的老堂官都挑不出毛病。
礼部的李侍郎在朝房和几个同僚聊天时随口说了句“安宁公主对河工的了解恐怕比工部郎中还要深几分”。
这些话零零碎碎地被送进凤仪殿的时候,皇后正在细细品着一盏温度刚好的燕窝银耳汤。
她不怕孙淮月在民间的名声好,也不怕那些清流老臣夸她学问好,她怕的是这两件事同时发生。
民心和朝堂,如果同时站在孙青槐那边,有些事情就压不住了。
思忖片刻,皇后让秦嬷嬷去内务府传一道口谕。
从明日起,安宁公主的宫门令牌暂由凤仪殿保管,若需出宫须提前三日报请皇后批准。
理由说得冠冕堂皇,北境战事吃紧,宫中安全为重,各位公主不宜频繁出宫。
这道口谕发下去之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内务府便停了昭华殿每日的文书传递,理由是传递频次超出了公主份例的规制,需重新核定。
没过几日,后宫的几个皇后一派的嫔妃开始有意无意地提起安宁公主,话里话外都在说她最近风头太过。
淑妃说一个未出阁的公主整天往翰林院跑不成体统,德妃说宫中自有宫中的规矩不能不懂尊卑。
这些话自然会有宫人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但这些事孙淮月并不在意,真正让她警觉的是另一件事。
北境那边出了变故。
北戎派出使臣南下,带了国书和礼物,说要求和。
朝堂上为此事分成了两派,主战派认为北戎连破两座边镇之后忽然求和必是缓兵之计,主和派则认为连年征战国库空虚,若能以和亲换取边境和平未尝不可。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后和孙珠玉同时发力了。
皇后趁着皇帝在御书房批折子时端了一盅参汤过去,先是闲聊了几句家常,然后不经意地提起:“珠玉年纪不小了,但安宁作为姐姐若能率先垂范,也算替父皇分忧。”
孙珠玉的助攻则更加直接。
她在系统加持下把情绪感染模块推到峰值,跪在皇帝面前,红着眼眶道:“父皇若要派姐姐去和亲,珠玉愿意替姐姐去,姐姐流落民间十八年好不容易回来,求父皇给姐姐定一门近一些的婚事,让她留在京城。”
这招以退为进的效果极好,惹得皇帝颇为感动,拍着她的头说珠玉懂事。
翌日早朝,皇帝便让内侍传了口谕,安宁公主今日起暂住宫中,不必再往翰林院行走。
孙淮月接过口谕谢了恩,并未多问。
院里那排银杏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里瑟瑟发抖。
内侍走后,她站立很久才缓缓开口。
“和亲的事情还没有正式下旨,说明还在试探阶段,北境策论让我在皇帝心里积累了一些分量,他不至于像以前那样草率地把我推出去。”
“但皇后和孙珠玉同时发力,系统也在全力运转。”
“这大概是入秋以来我离危险最近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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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口谕下来之后,昭华殿反而比往常更安静了些。
但514知道,她在等一个时机。
等皇帝身边没有皇后的人,没有孙珠玉撒娇的声音,没有主和派大臣围着他絮絮叨叨地算国库账本。
她在等皇帝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这个机会在口谕下来的第三日傍晚终于来了。
皇帝在御书房批了一下午折子,晚膳后独自去了御书房,屏退了所有内侍,只留了一个老太监在门外守着。
514把这个消息传过来之后,孙淮月合上书站起来理了理衣襟,从妆奁里取出那支赤金嵌红宝的发簪重新簪好,便往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只点了一盏鎏金铜灯,光线昏黄。
老太监见她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躬身行礼。
孙淮月对他微微点头,轻声说了句:“劳烦公公通传,安宁求见父皇。”
御书房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皇帝靠在御案后面的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却没有在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孙淮月走进来,行礼,站定。
他靠在椅背上:“你说有要事面陈,说吧。”
孙淮月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父皇,儿臣想请父皇收回和亲之议。”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可知道,和亲之事,是朝堂上多数大臣的建议?”
“儿臣知道,”孙淮月说,“但儿臣也知道,父皇尚未下旨,若父皇已经决意和亲,今日便不会见儿臣。”
皇帝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一下。
孙淮月继续说下去:“儿臣斗胆,请父皇听儿臣分析几句。”
“北戎此番求和,时机蹊跷,他们连破我两座边镇,劫掠了大量粮草和人口,正是士气高涨之时,却忽然派使者南下求和,这不合常理。”
“儿臣以为,北戎内部必定出了变故,要么是草原上发生了内乱,要么是他们的补给线也撑不住了。”
“无论是哪种情况,此时和谈,都是在替他们争取喘息之机,若我们趁此机会加强边防、整顿军备,待他们缓过气来再次南侵时,我们便有了准备,但若此时以和亲示弱,他们便会认定大曜畏惧他们,日后只会变本加厉。”
第70章 拆解全员团宠系统18
皇帝沉默片刻才开口:“你说得轻巧,北境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将士疲惫,你以为朕不想打?但拿什么打?”
孙淮月看向皇帝的眼睛。
“拿民心打,拿土地打,拿时间打。”
“儿臣在北境策论中提出的军屯方案,若能在明年开春之前推行下去,三年之内,北境边镇的军粮自给率可达七成以上。”
“届时运输压力减轻,前线补给稳定,朝廷便有更多余裕来整顿军备,三年时间不长,但足以让北戎的内部矛盾暴露出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这是儿臣根据翰林院存档的北戎使臣历年往来记录,整理出的一份分析。”
“北戎此次派出的使臣叫赫连铁,是单于帐下的主和派首领,他上次来大曜是七年前。”
“那一次他也是来求和的,可求和之后不到两年,北戎便撕毁盟约,再次南侵。”
皇帝接过那卷纸,展开,低头看去。
纸上字迹工整细密,记录了赫连铁历次出使大曜的时间、随行人员、提出的条件、以及后续北戎的行动。
每一条记录后面都附了简短的批注,足以证明赫连铁的每一次求和,都是北戎在兵力或补给上陷入困境时的缓兵之计。
一旦他们缓过气来,盟约就是一张废纸。
皇帝抬起头看着孙淮月,神情复杂:“你什么时候整理的这些?”
“这几日。”
“儿臣不能出宫,便在翰林院的存档中查找历年使臣记录,逐一比对,整理成文。”
皇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说了这么多主战的理由,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主张主战,而战事不利,到时候你还是要嫁过去。”
“到那个时候,就不是和亲了,是求和,条件只会比现在更苛刻。”
孙淮月从容迎上皇帝的目光:“儿臣想过,但儿臣愿意承担这个后果。”
她顿了顿,又说:“儿臣自幼流落民间,辗转多地,见过北境逃难来的百姓,听他们说过北戎骑兵的凶残。”
“儿臣知道,若此时示弱,日后边境的百姓只会遭受更多的苦难,儿臣不愿看到那一天。”
“若儿臣的主张最终未能奏效,战事不利,届时需要儿臣去和亲以换取和平,儿臣愿意去。”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动:“你让朕再想想。”
孙淮月不再追问,行了一礼:“儿臣告退。”
退出御书房时,殿外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鼻尖微微发凉。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514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复杂:【你刚才那番话给了他台阶,他不用背负“送女儿去和亲”的骂名,还可以对外说,是公主自己愿意为国分忧。】
她没有逼迫皇帝做决定,而是给了他一个既能保全颜面、又能做出正确选择的路径。
现在,她只需要等。
但她需要再添一把火。
回到昭华殿之后,她换了一身衣裳,又出门去了二皇子的住处。
二皇子孙承瀚正在书房里练字,听到通报说安宁公主来了,他放下笔抬起头,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孙淮月开门见山:“二殿下,我有话想跟你说。”
二皇子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