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淮月轻笑：“你说话还真是入乡随俗。”
今日是宫中惯例的秋后祈福，皇后携后宫嫔妃及公主们前往大相国寺进香，为北境战事和来年收成祈愿。
按制，祈福之后有半日出宫采办的余暇，往年孙珠玉都会借此机会在京城最热闹的街市上逛一圈。
铺子里有什么新到的绫罗绸缎、南边新运来的胭脂水粉，她总是第一个挑。
孙淮月对祈福本身没什么兴趣，但这是一个难得的窗口。
“我要知道这个国家的真实面貌是什么样的。”孙淮月对514解释。
“不是奏折上的空口白牙，不是朝堂上官员嘴里说的漂亮话，而是老百姓每天睁开眼睛面对的那些实实在在的数字。”
“米多少钱一斗，布多少钱一尺，房租多少钱一个月，生了病有没有钱看大夫。”
“要治理这个国家，我首先要了解它。”
/
大相国寺的钟声在晨雾里叫人听得不真切。
孙淮月跪在蒲团上，听着住持念诵祈福经文，檀香袅袅升起，和殿外松柏的清苦气味混在一起。
她脊背挺得笔直，姿态端庄而虔诚，没有半分敷衍。
旁边的孙珠玉跪了不到一刻钟便开始悄悄揉膝盖，被皇后看了一眼才赶紧把手放回去。
祈福结束后住持亲自送皇后出山门，经过孙淮月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合掌念了声佛号。
出了大相国寺，车驾沿朱雀大街往南，在长安坊附近停了下来。
这里是京城最热闹的坊市之一，绸缎铺、书坊、医馆、茶肆沿街排开，挑着担子的货郎在人群中穿梭叫卖。
皇后不便出面，就去了茶楼等。
孙珠玉一下车便往最大的那家绸缎庄走去，几个宫女内侍前呼后拥。
孙淮月没有跟上去，她站在街边，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街角一个卖柴火的老妇人身上。
那老妇人看上去六十出头，佝偻着腰蹲在墙根下，面前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人来人往，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眼。
她脚边还坐着个三四岁的孩子，脸蛋冻得通红，正用手指在地上画圈圈。
孙淮月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问：“阿婆，这柴火怎么卖？”
第68章 拆解全员团宠系统16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确定，大概是看她穿着讲究，不像会买柴火的人。
“五文钱一捆，”老妇人颤巍巍地伸出五个手指，又赶紧缩回三个，“三文也行，三文就行。”
孙淮月把柴火全部买了下来，又让随行的宫女去旁边的包子铺买了几个热包子塞到小孩手里。
小孩接过包子先是愣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老妇人眼眶一红，连连躬身道谢，说她是城外柳树村的，儿子去年被征去北境参军，至今没有音讯，家里只剩她和孙子，靠砍柴换点米粮度日。
孙淮月听完之后，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压在老妇人手里，轻声说：“给孩子买件冬衣。”
旁边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看到了这一幕。
这小贩是个嘴上没把门的碎嘴子，最爱在坊间扯闲篇，当场便扯开嗓子嚷起来：“这谁家的小姐啊，买柴火还给银票？这也太大气了！”
旁边馄饨摊的老板娘也探出头来看，吃了一惊，一把拉过小贩：“那可不是一般人，那是宫里新封的安宁公主。”
不一会儿，朱雀大街半条街的人都知道了。
那个从民间找回来的真公主，刚才在街角帮了个卖柴火的老婆子。
在长安坊的布庄门口，她又遇到几个正在排队领米粥的贫民。
孙淮月让随行的内侍帮忙把布庄门口施粥的摊子支起来，又让宫女去隔壁点心铺买了几屉新出炉的馒头，一并放在粥摊旁。
排队领粥的贫民里有对母子格外引人注意，妇人看着三十出头，怀里抱着个瘦得脱了相的婴孩，自己的衣裳补丁摞补丁，却把仅有的半块馒头全掰碎了泡在粥里喂给孩子。
孙淮月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轻声问：“孩子多大了？”
“八个月，”那妇人低着头，又低声补了句，“孩子爹去年被征去北境修城墙，死了，家里只剩我一个人带孩子，吃不起饭，实在没有奶水。”
旁边布庄掌柜是个嘴快心热的中年人，见这阵仗忍不住在旁边插嘴：“殿下您不知道，这位大嫂是柳树村出了名的苦命人。”
“她男人在的时候是村里最好的泥瓦匠，修城墙时被滚石砸中了腿，工头不给治，硬生生拖死了。”
“朝廷的抚恤金到现在都没发下来，村里去了好几回衙门，每次都被人赶出来。”
这话一出粥摊前顿时炸了锅。
有人骂黑心工头，有人骂衙门不作为，也有人小声说朝廷打了这么多年仗苦的都是老百姓。
孙淮月站起身看向众人，议论声渐渐停下，百姓才终于反应过来，这位也是宫里出来的。
大家正在后怕自己是不是说多了，就听到她的声音响起。
“青槐没有多大本事，但今日我既已得知此事，回去之后我定要向户部转呈。”
“请各位乡亲做个见证，若三个月之内柳树村的抚恤金还没有到位，大家可以到长安坊的布庄找掌柜留话，我会亲自来查。”
百姓们纷纷议论起来，有个挑担子的老汉激动得扁担都忘了扶，一筐萝卜滚了一地也顾不上捡，只扯着嗓子喊“这才是真公主”。
旁边卖馄饨的老板娘把围裙一撩，义愤填膺道：“早就听说宫里有个从民间回来的真公主，今日一见果然跟那个满头金钗的假公主不一样。”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妇人都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数落起孙珠玉来。
有人在绸缎庄见过她，买个料子都要掌柜把店铺的人清空，整匹布搬到她面前一匹一匹地挑，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有人说去年冬天也见她在街上逛，身边围了一群太监宫女，把整条街都堵了，有个卖炭的老汉推着车来不及让路就被她的侍卫一脚踹翻了炭车，炭滚了一地也没人赔。
这些话像火星子溅进了干柴堆，越传越烈。
不到半个时辰，朱雀大街从南到北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安宁公主在长安坊给卖柴火的老妇人买了柴火，给带孩子的寡妇捐了银钱，还当众承诺要替柳树村的村民追讨抚恤金。
514兴奋得声音都劈叉了：【坊间舆论在自发性地发酵，朱雀大街沿线三个坊的茶馆里现在全在聊安宁公主！】
孙淮月站在布庄门口，看着排队领粥的人群渐渐散去。
日头已经偏西，斜阳把她的影子映在青石板路面上。
她轻声对514说：“刚才那对母子，还有那个卖柴火的老妇人，是你提前筛出来的。”
【也不全是。】
【老妇人是真的，我在三天前就筛选了长安坊附近所有登记在册的贫民信息，发现她在城门外的窝棚里住了小半个月，每天背柴进城卖，但位置偏，几乎没人注意。】
【那个带孩子的寡妇也是真的，她男人的抚恤金被吞了也是真的，我只是给她们换了个位置，让她们恰好今天在你要经过的地方摆摊。】
【但布庄门口那些排队领粥的贫民、那个把孙珠玉踹翻炭车的事抖出来的馄饨摊老板娘，都不是我安排的。】
她和514没有提前沟通，514安排了碰面，而她恰好做了正确的选择。
但她心里清楚，她能出宫的机会并不多，皇后迟早会掐断这条路。
所以出宫就要用到极致，让那一点点善意在民间发酵成足够大的声浪，大到足以穿透宫墙，大到让朝堂上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不得不正视。
回宫的路上，孙淮月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514把今日的舆情数据汇总成了一张热力图，长安坊的传播热度已经爆表，附近的几个坊也在快速升温。
最让她意外的是，有几个翰林院的年轻编修也出现在了关注名单里。
这些编修品级不高，大多是科举出身，没有世家背景，在朝堂上几乎说不上话。
但他们负责起草各部文书、整理档案、编修国史，她之前让太傅转呈的那篇北境策论，就是由这几个编修抄发各司的。
第69章 拆解全员团宠系统17
“可以多留意一些这些编修的动态，朝堂上一品二品的大员固然重要，但这些在底层做事的年轻官员才是真正推动政务运转的人。”
“他们现在或许说不上话，但五年后十年后，他们就是这个国家的脊梁。”
【已经在跟踪了。】
514反应很快。
昭华殿的灯笼在暮色里轻轻摇晃，和出宫前并没有什么两样。
但孙淮月知道，许多事情正在悄然发生改变。
民心和朝堂，这两条线她同时布下去，总有一条会先开花。
而皇后的反应比孙淮月预估的慢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