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对照了兵部和户部的存档,将各镇现有的驻军人数、可耕地面积、以及当地民夫的招募潜力逐一核算,得出了这份清单。”
“臣以为,即便户部的粮草调拨无法及时到位,只要按照这份清单上的数据来调配人力物力,军屯仍然可以在明年开春之前启动。”
孙淮月仔细看完之后,开口问道:“陆编修,你有没有兴趣,跟我去北境?”
陆鹤年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孙淮月,犹疑道:“殿下是说……”
“军屯推行需要人手,我需要一个熟悉朝廷文书流程,还能够独立核算数据的人。”
孙淮月看着他:“你愿意来吗?”
陆鹤年沉默片刻,拱手道:“臣愿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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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离京那日,天色阴沉,马上就要落雪。
孙淮月换了一身窄袖胡服,头发用一根木簪紧紧绾起,腰间系着一条牛皮腰带,挂着一只水囊和一个小布袋。
她站在马车旁边,看着士兵们列队出发,马蹄踏在冻硬了的土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二皇子骑在一匹黑马上,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勒马在她面前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她:“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出了城门,可就回不了头了。”
孙淮月抬头看着他,笑了笑:“二哥,你话太多了。”
二皇子轻笑,策马向前走去。
孙淮月翻身上了一匹枣红色的骡马,她骑术还不精,只能骑性格温顺的骡马,但好歹能自己骑着走,不需要人牵缰绳。
这还是在离京之前突击训练的结果。
她花了七天时间,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练骑马,大腿内侧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最后才长出一层薄薄的茧。
514从最初的不理解,到如今也不再多问。
队伍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稀疏,田野越来越荒芜,村庄也越来越破败。
有些村庄已经空了,房屋倒塌,院墙倾圮,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房梁戳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走了大约十天后,队伍终于抵达了北境的第一座边镇,平远镇。
平远镇是一座中等规模的边镇,驻扎着大约三千守军。
远远望去,城墙倒是完整,但走近了就能看到墙面上布满了修补过的痕迹,新旧不一,像是打满了补丁的旧衣裳。
城门敞开着,进出的人寥寥无几,几个守城的士兵裹着厚重的冬衣,缩着脖子,看到大军到来才勉强站直了身子。
孙承瀚勒住马,在城门外停了一下,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才翻身下马。
他先在城外走了一圈,查看了城墙的状况和城外的地形。
孙淮月跟在他身后,也下了马,蹲下身捏了一把地上的土。
土是冻的,硬得像石头,但表层下面还有一点湿润的痕迹。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孙承瀚说:“城外这片空地,开春之后可以垦出来种春小麦。”
孙承瀚看了她一眼:“你倒是走到哪儿都不忘种地。”
“军屯是我的差事,我不惦记谁惦记,”孙淮月捏了一把土,“进城吧,先进去看看驻军的情况。”
进城之后的情况,比她在路上预想的还要糟糕。
驻军的营地倒是整齐,但士兵们的状态很差。
很多士兵面色发黄,眼窝凹陷,说话有气无力。
孙淮月在营地里走了一圈,和几个士兵聊了几句,又去伙房看了一眼,心里大致有了数。
她回到临时辟出来做议事厅的一间屋子里,二皇子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摊着一张舆图。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怎么样?”
“粮草短缺,不是一般的短缺,至少缺了两个月的量。”
孙淮月在桌边坐下来,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伙房里的存粮最多还能支撑半个月,而且不只是粮草的问题,过冬的棉衣也不够,我看到好几个士兵穿的冬衣已经破得露出棉絮了。”
二皇子的脸色沉了下来:“兵部上报的军需账目上,粮草和冬衣都是足额配给的。”
“账目是账目,实际是实际。”孙淮月喝了一口热水。
“户部拨出来的粮草,经过层层转运,能有一半到边镇手里就算不错了,剩下的那些,要么在运输途中损耗了,要么被沿途的官员克扣了,要么干脆就没有拨出来。”
“我猜,沈崇文在离京之前已经打过招呼了,该卡的环节都卡住了。”
第74章 拆解全员团宠系统22
二皇子沉默片刻才开口:“你能解决吗?”
“能,但需要时间。”孙淮月放下杯子。
“第一,重新核算现有的粮草库存,按人头重新分配,优先保障一线作战部队的口粮,后勤和非战斗人员的口粮可以酌情缩减。”
“第二,统计镇上和周边村庄的存粮情况,如果有富余的,以高于市价的价格收购。”
“第三,派人去附近的城镇采购粮草,能买多少买多少。”
“这三件事做完,至少能撑过这个冬天,开春之后,军屯启动,就有了稳定的粮草来源。”
二皇子看着她:“你有钱吗?”
“没有,”孙淮月坦然道,“但我有办法让有钱的人愿意掏钱。”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摊在桌上:“这是我在离京之前,让陆鹤年整理的一份北境商户名单。”
“这些商户大多是做边境贸易的,常年往返于大曜和北戎之间,手里有粮有钱。”
“他们最怕的是什么?是打仗,仗一打起来,生意就没法做了。所以,如果我们能让他们相信,军屯能够稳定边防、保障商路安全,他们就愿意出钱出力。”
二皇子面色复杂地看向孙淮月:“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在路上的时候,”孙淮月说,“行军路上没什么事做,我就让陆鹤年把他知道的北境商户信息整理了一份给我,他之前在翰林院编修过北境方志,对这些商户的情况比较熟悉。”
二皇子把名单收起来,站起身:“我去找镇长,让他安排人手配合你。”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真诚道:“你比我想象中能干。”
514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调侃道:【翻译一下就是,“我以前小看你了”。】
孙淮月没有接话。
她拿起笔,在名单上圈了三个名字,然后站起来,也推门走了出去。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伙房查看当天的粮草消耗,再去军营统计各营的实际人数和口粮需求,下午去镇上的商铺和粮行谈采购,晚上回到议事厅核算账目,制定第二天的计划。
她的桌上堆满了各种账本和文书,墙上贴着她手绘的军屯规划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地块编号、预计播种面积、所需种子和农具的数量。
半个月之后,粮草危机初步缓解。
她通过采购和募捐筹集到的粮草,加上重新分配的库存,勉强够支撑到明年二月。
与此同时,军屯的准备工作也在同步推进。
她划定了第一批可垦荒地的范围,统计了可调配的人力和耕牛数量,制定了详细的播种计划。
她把这一切写成一份简报,派人送回京城,呈报给皇帝。
再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孙淮月几乎没有在营帐里待过完整的一天。
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练半个时辰的基本功。
这是她私下给自己定的规矩,北境的冬天冷归冷,但营地里的老兵们起得更早,校场上总有那么几个睡不着觉的老兵在摸黑练刀。
她让二皇子提前打过招呼,这才能放她一个文吏进校场。
她就站在旁边跟着练,不说话也不打扰,默默地把每一个动作记在心里,回到自己的营帐之后再对着帐布上的影子反复纠正姿势。
老兵们一开始觉得奇怪,一个京城来的文吏,不好好在营帐里待着,跑到校场上冻得鼻尖通红干什么。
后来习惯了,偶尔还会有人在旁边指点一句“这个动作不是这么做的,手腕要往下压半寸”。
她便照着改,改完之后又练,直到动作流畅为止。
练完之后她便带着舆图和炭笔,骑马沿着边墙跑。
从镇北关到马兰滩,从马兰滩到黑石口,从黑石口到沿线的几个流民村落,每到一处都下马步行。
蹲在田埂上看冻土的情况,凿开河面冰层看水流的深浅,敲开村民的门问今年收成怎么样,被北戎劫了几回,村里还有多少壮劳力。
问完之后再一一记下来,回到营地再把数据和舆图逐一比对修正。
陆鹤年跟着她跑了三天之后脚底磨出了水泡,第四天瘸着腿还要跟,被她按在营地里算粮草账,才算消停下来。
到腊月中旬,北境的雪下到膝盖那么深的时候,一份比当初在翰林院里写的策论详尽得多的军屯方案,已经在她案头堆成了厚厚一沓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