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孙淮月在心里说。
试探开始了。
她低下头，面露尴尬和感激：“谢谢沈老师不计较，我当时确实是太投入了，后来想想也挺不好意思的，何漫姐骂了我一顿。”
沈延的笑意甚至带了些纵容的意味：“何漫姐太严厉了，你那么用功是好事，现在圈子里像你这样肯为角色下功夫的演员不多了。”
化妆师此刻推门进来，是个扎丸子头的小个子女人，手里提着三个化妆箱。
看到两人已经在聊天了，笑着打了声招呼就招呼孙淮月坐到靠窗的位子去。
孙淮月应声站起身，走到窗边的位置坐下，沈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第8章 拆解万人迷光环系统8
“楚楚的眼睛很漂亮，化妆的时候可以不需要太浓，保持清透感能让她的底色更突出。”
化妆师应了一声，孙淮月透过镜子看了沈延一眼。
他已经转回去对着自己的镜子了，仿佛这真的只是前辈的格外关照。
“谢谢沈老师。”孙淮月说。
沈延在镜子里对她笑了笑。
开机仪式在九点，导演叫陈松，五十出头，拍过三部收视率破一的热剧，在圈子里以“磨戏”著称。
所谓磨戏，就是一个镜头不满意能重拍三十遍，把演员磨到崩溃的边缘，然后从崩溃里捡他要的部分。
副导演私下跟演员们打过招呼，说陈导最近在戒烟，脾气不太好，让大家多担待。
孙淮月站在剧组搭的香案前，手里捏着三炷香，和沈延并排站着。
剧组其他演员和工作人员乌泱泱站了一片，摄影指导带着机器在旁边录像。
陈松站在最前面，对着关公像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转过身来拍了拍手。
“好，开机大吉！”
“今天第一场，拍男女主角初遇。”
初遇的戏是剧本第三场。
林薇在一家书店的心理学专区翻书，男主顾时安正好也在找同一本书，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书架上的那本《亲密关系》，指尖碰到一起。
对视后林薇先笑了，台词是“你也对这本感兴趣？”，顾时安说“算是吧”，林薇则说“这本书第三章 写得不好，我推荐你看另一本”。
这个时候的林薇自信，从容，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成长，不会因为遇到一个好看的男人就失去分寸。
陈松把孙淮月和沈延叫到监视器前，给他们讲戏。
“这场戏的重点是气场，”陈松的手指敲着监视器的边框，“林薇不是那种看到帅哥就脸红的小姑娘，她是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在精神科干了六年，什么样的病人没见过？”
“顾时安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恰好长得不错的陌生人，仅此而已，所以楚楚，你从书架前转过身来看到他的时候，眼神不要躲，不要害羞，要坦荡。”
孙淮月点头。
“沈延，”陈松转向他，“顾时安这边，他是一个对心理学感兴趣但不太愿意承认的人，所以当林薇推荐另一本书给他的时候，他的反应应该是忍不住好奇，这种微妙的矛盾你要把握好。”
“明白。”沈延说。
陈松看了他一眼，似乎对沈延没什么可担心的，目光又转回孙淮月身上。
“楚楚，我们先走一遍，不用完全按剧本念，找感觉为主。”
孙淮月走到书架前站定。
道具组把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真书，粗略看了一下，她觉得选得还算不错。
“准备——”场记举起了场记板，“《爱有天意》第一场第一镜，第一次！”
啪。
林薇伸手去拿那本《亲密关系》，与此同时，顾时安的手从书架另一侧伸过来，两个人的指尖在书脊上碰了一下。
她转头看他。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随意地卷到手肘，手指修长。
灯光从书架上方斜斜地打下来，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深邃。
他也在看她，眼睛里带着笑意，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你也对这本感兴趣？”林薇说。
顾时安微微低下头，抿了抿唇才开口：“算是吧。”
陈松在监视器后面皱了一下眉。
他发现沈延的表演比他预想的要更收，更内敛，可这种表演方式反而让顾时安这个角色多了一层神秘感和深沉感。
这不在他讲戏的范围里，但效果似乎不错。
林薇把那本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翻了翻：“第三章 写得不好，论证太薄了，用的案例也老。”
她把书放回去，从旁边抽出另一本递过去：“我推荐你看这本。”
顾时安眼神深邃地看向林薇，接书的手都晚了片刻。
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咔。”陈松说。
孙淮月放下书看向导演，陈松正盯着监视器回放，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左手习惯性地往嘴边送了送，送了个空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戒烟了。
“情绪不对，”陈松抬头看孙淮月，“林薇递书给顾时安，这是一个展示专业自信的动作。”
“她推荐这本书，不是因为这个男人长得帅，是因为她有底气告诉他，他选错了书，明白吗？”
“你刚才的眼神太柔和了，像是你在讨好他，你现在还没有爱上他，要保持距离感。”
孙淮月点头。
“重来。”
第二遍，孙淮月调整了眼神，把林薇的专业自信放进去，递书的动作也更干脆。
“咔，还是不对。”
“楚楚，你在和他对视的时候，身体往后退了一小步，你注意到没有？没有这个必要。”
第三遍，她在递书之前多翻了那本《亲密关系》的第三章 ，念了一句原文，然后说“这个论证有问题”。
陈松终于没有喊咔，但脸上的表情还是不太满意，喊了一声“过了，保一条，再来”。
沈延拍了拍孙淮月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没事，陈导就是这风格，前几遍都是找感觉的，别太往心里去。”
孙淮月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共情姿态让她更加确定，要求她体现林薇专业性这件事有他的参与。
只有这样，让孙楚楚一遍一遍受到“要做一个专业林薇”的折磨，才能让她变成一个更脆弱的孙楚楚。
“谢谢沈老师。”
她低下头，展现出这个时候应该有的感激和不好意思。
她只需要把孙楚楚的反应准确地呈现出来。
她被导演批评了会低落，沈延在旁边安慰她，她会感激。
这是一个正常且符合逻辑的反应链条。
她要把这个链条完整地交给沈延，让沈延看到他想看到的反应。
一个在他面前逐渐卸下防备的猎物。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陈松的脾气越来越差，到第六遍喊咔的时候直接把台本摔在了监视器旁边，站起来骂了一句：“怎么越演越回去了！”
第9章 拆解万人迷光环系统9
陈松走了之后，孙淮月抱着剧本坐在场边的折叠椅上，小余给她端了杯热水，她握着杯子看场地里的灯光师在调整书架区的顶光。
沈延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正和编剧方晴说话。
方晴是今天上午到的片场。
她比孙淮月想象中要年轻，不到四十岁的样子，脸圆圆的，戴着黑框眼镜，穿一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安静地坐在监视器旁边。
孙淮月注意到她好几次想跟陈松说什么，但几次看了陈松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延在跟她聊什么？”孙淮月在心里问514。
514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响起来。
【他在引导她改剧本。】
【他在建议方晴把顾时安的性格写得更强势一点，理由是市场数据显示当前的观众更偏好有攻击性的男主形象。】
方晴不想改。
孙淮月看得出来。
【还有一件事。】
514说
【魅魔-7系统已经把光环调到第二档了，你现在感受到的能量波动大概是多少？】
孙淮月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从今天早上踏进化妆间开始，她就察觉到一种若有似无的影响，甚至有轻微的眩晕感在太阳穴附近盘旋。
但她的意识始终保持清醒。
博弈训练让她习惯了对所有“直觉”和“感觉”保持警惕，任何引起生理波动的外力信号都会被大脑自动标记为待分析项。
“还好，”她在脑内回答，“就像隔着一层玻璃，我能感受到有点磁场影响，但影响不大。”
【果然，魅魔-7对你这个级别的精神力抵抗力有限。】
陈松回来了，全体部门重新开始拍摄。
第七遍终于过了。
当然只是勉强过，陈松只说了一句“行，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