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他应该坐马车，也许他应该和沃尔特还在的时候一样，让那些人把需要的食物送到别墅去。但是现在已经是月末了，他为了写信又花了很多钱，手头有些拮据，只能靠这种方式多省点钱，哪怕他要为此花掉几乎一整天的时间。
他唯一感到庆幸的是现在天气很热，而太阳会在天上待很长时间，不必担心自己在天黑后才能回到家。晚上的城市总是漆黑一片，他可不想自己刚买到的东西被人抢走。
“行行好吧。”安德烈路过一个小巷的时候，听见有人这么说。
出于好奇，他低头看了一眼，果不其然是一个乞丐，但比起其他的乞丐来说这个男人要干净得多，衣服也还整洁。这种不同让安德烈停下了脚步，更加仔细地打量他。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道。
男人用手碰了碰面前的碗，那只碗很干净，缺口上的黑色也被洗刷得有些淡。奇怪的乞丐，安德烈心想，继续站在原地，打算看看他会说什么。
“乞讨。”男人言简意赅地说，“行行好吧，先生，给我个最小的苹果吃，我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
安德烈犹豫着把手伸进纸袋里，手指碰到了他买的那些苹果，但他没有立刻拿出来，而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继续盯着这个乞丐看。乞丐一点也不着急，静静地望着他的手，看上去并不期待，那应该也不会为了得不到这个苹果而难过。
他想了想，挑了个最大的给他。
“吃吧。”他说，“你是新来的？”
“我才到这里没几天，”男人一口咬掉大半个苹果，费力地拒绝着，“钱包就被偷了。还能怎么办呢？我在这里又没有认识的人，幸好捡到了一个破碗，乞讨也不需要钱。”
“你怎么不去当学徒呢？”
男人笑了。
“当学徒也得给人家钱呀，先生。”他看起来对自己的处境很乐观，“我可没多少钱。不过您说得对，我得找个工作才行。谢谢您的苹果。”
“不用谢。”安德烈说，“我也处在一个很艰难的时刻，所以我才决定帮帮你——嗯……”他在自己的口袋里翻了翻，“我还有几个黑铁币，还有几枚铜币。我想你能靠着这些钱去找个住的地方，洗个澡，吃点饭，然后想想该如何开始下一步。”
男人啃掉苹果核上的最后一点肉，毫不客气地把钱全都拿了过来。
“谢谢您的好心，先生。”他说，“也许我应该说点愿神保佑你的好话，但这几句话可值不了这么多钱。不过幸运的是，我有故事，很多故事。先生，您喜欢听什么？”
安德烈稍微来了点兴趣，他看了看太阳，发现离它完全落下去还有很长的时间。于是他抱着东西坐在了这位有点奇怪的乞丐对面，准备花些时间来听听他的故事。
反正他都花了这么多的时间跑了这么远来买这些东西了，也不差这一小会。
“听起来你之前干过很多事。”他说，“很少有人敢说自己有很多故事。”
“我以前是个驿站管理员，在森林那种很少有人去的地方。”男人回答，“您知道驿站吗？不是供马休息的旅馆，是供亚龙休息的地方。我负责整理好一切，还要招待休息的客人。”他指了指面前的碗，“职业习惯，我可受不了我的面前摆着个脏兮兮的破碗。”
“亚龙，我听说过。”安德烈点点头，他对这种生物了解的不多，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触到这种生物的，更别说由于奥古斯都的传统，这里的人们更愿意用马，龙只在极少数的时候才会被用到，“我是安德烈，你呢？”
“本，您可以叫我本。”男人说，“您想听什么样的故事呢？哦，对了，我有很多故事，是因为我很喜欢听我的客人们说他们自己或者他们碰到的事情，有的时候运气好，我能碰上愿意和我说很多的人，能收获到不错的故事。”
“亚龙驿站在凯撒公国更普遍吧？”安德烈问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本叹了口气。
“唉，亡灵，”他说，“还能有谁呢？除了亡灵，还是亡灵。这些尸体把所有的一切都弄得一团糟。我为此丢掉了工作，打算去个别人嘴里的好地方碰碰运气……现在看来我是很难到那里了。”
说到亡灵，安德烈的心情也有些复杂。
“它们就应该好好地待在坟墓里。”他说，“而不是从地里钻出来乱跑，真搞不明白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上去你们这里也不乐观。”本说，“我本来还以为这里会好点。我一路上听到过很多说法，什么最早是在凯撒公国内爆发的，什么所有的死人都会成为亡灵，什么罪孽深重的人无法安眠……各种各样的理由，你们这里的生活比凯撒公国好，我还以为你们这里没有呢。”
“这我可说不好。”安德烈说，“我听一些朋友……他们住在更偏远的地方……我是个艺术家，我的朋友当然也是艺术家，城市的生活对我们来说不是好事，影响灵感……总之，他们说他们住的地方附近突然冒出了很多亡灵，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去年冬天太冷，死了很多人。”
“所以这儿没有了？”
“唔……”安德烈支支吾吾地说，“也不能算没有……”
他含含糊糊地给本讲了特奥多尔的事情，省略了很多细节，改掉了很多信息，生怕叫他知道面前的自己就是亲历者之一。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本却说，“他……很有名，不是艺术家的有名。我听说他是个大人物，钱包刚被偷的时候我还去拿过他的东西，他说了一些话，我没仔细听。”
“什么？”安德烈惊得直接站了起来，“你说他还在这儿？”
“呃，不是在这儿。”本说，“我记不太清楚了，但我想他是在城外……”
“你得跟我走。”安德烈抓住他的肩膀，飞快地说，“这件事情非常的重要，相信我……好吧！如果你愿意和我走，我给你一个银币。我需要你和我仔细聊聊这件事。”
“喔，这可真是非常多的钱。”本伸手去拿自己的破碗，“好啊，我们走吧——等等，苹果！”
他们手忙脚乱地把落在地上的苹果全都捡回袋子里。本把自己捡到的破碗小心地夹在胳膊下面，不远不近地跟在安德烈后面，和他一起朝着别墅的方向走。
“所以你是个厨师？”本跟着他从后门走进别墅里时问道。
“不，我住在这里，平时自己给自己做点东西吃。”安德烈拿出钥匙把又一扇门打开，“请进，在这儿你自己要点什么自己去拿就好，这里没有仆人，也没有厨师……”他把东西放在桌子上，示意本坐下，“我想我买的东西应该够我们两个人吃——我记得厨房还有些面包。”
本坐在椅子上，看他在厨房里翻箱倒柜，最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跟着他一起找东西。
他们从橱柜深处找到了一大块白面包。安德烈把它放在里面，又在外面摆了一堆足够遮住它的瓶瓶罐罐，翻找的时候又忘了这件事，所以找了很久才找到这块面包。
安德烈掰了一块面包拿给本吃，又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填填肚子，之后再开始聊特奥多尔的事情。
本倒是不介意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但看在安德烈很在意的份上，他选择遵从对方的意愿，把他给的东西全吃完之后才开始给他讲自己遇到的那个特奥多尔。
安德烈听完后明显有些失望。
“这听上去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他说出口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便赶紧补救，“我在宴会上见过他一两次，那个时候他可不是这样。有点傲慢，或许有点太傲慢了，而且还喜欢用鼻孔看人。这样的人怎么会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呢？我还以为他对于这些事情是不屑的。”
“我不清楚，我不懂这个。”本说，“不过傲慢，也许他觉得自己在这种行为中得到了足够的满足呢？那个特奥多尔有很多追随者，他还提到了女巫和魔女，看上去很欢迎她们。”
“这些人现在可不受欢迎。”安德烈拿起刀，开始把买来的牛肉切成片，“再来点牛排？我们吃完晚饭后再聊这个吧，不然这顿晚饭会被它毁掉的。”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本问道。
“你能切点苹果吗？我想用苹果来搭配牛肉。”
“当然。在驿站的时候我还需要为客人准备食物，切点苹果不算什么。”
……
安分出一半的注意力在自己养父身上，自从她表现出对丰饶教义的兴趣后，她的养父就会抓住一切机会向她讲述那些故事。象征着圣洁的牛，金黄色的小麦——现在还多了一个玉米，以及代表女神们纯洁的洁净的泉水。安承认这些故事很有趣，但也仅仅是有趣。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人们会为了一些故事而疯狂，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故事说牛，小麦，玉米和泉水是值得崇拜的，人们就对此信以为真，将其摆在非常重要的位置上。这些所有的一切都让她感到疑惑。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养父会发自真心地喜爱那两位女神——他甚至都没有见过祂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