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她问道。
“我没有钱。”温迪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说过的话。
“我给了你二十个银币的零花钱！”凯瑟琳尖声道，“阿列克谢的人要不是为了置办锅碗瓢盆这样的必需品，他们一年也花不了几个银币！他们要吃什么自己可以种！”
“我花完了。”温迪说，“二十个银币，我拿着本子计算了很久才把它们刚好花完。”
凯瑟琳：……？
“你，我，你……”她停了一下，用来组织语言，“我给你钱，不是叫你一下子把它花完的，你可以留一点，它不是只有花掉这一个用途，它还可以被储藏起来。你明白吗？”
温迪快速，并带着点敷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她说，“那我能去看马戏表演吗？”
凯瑟琳深吸了一口气，她把剩下的果酱倒进容器里，又把锅丢到水里泡着，这才从树枝上下来，和温迪一起来到了她说的马戏团。那些色彩斑斓的帐篷隔着老远就撞进了凯瑟琳的眼睛里，孩子们正围在门口，看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法师袍的法师喷火，发出阵阵尖叫声。
一个穿着艳丽的女人站在法师身后的不远处，正指挥自己旁边的熊做售票员。这一招也吸引了很多人的兴趣，不过熊站起来要比一个人还要高，大人们都不许自己的孩子接近，去买票的时候也小心翼翼的。
注意到她们过来，人们自觉地让开了道路。
“欢迎，尊贵的大人们。”女人笑着说，“票一个黑铁币一张，您要几张呢？”她看向站在一旁的凯瑟琳，准确地辨认出她才是会付钱的那一个。
凯瑟琳看了温迪一眼，拿出了六个黑铁币。
“六个。”她说。
她不等熊有什么动作，就自己伸手把钱放到挂在它胸前的箱子里，抬了下下巴示意女人给她拿票——马戏团的票似乎是用不知名的金属铸成的，拿在手里很轻，好像一阵风就会把它吹走，一个还印着一个“F”。
凯瑟琳盯着那个“F”看了一会，没从自己的词汇量中找到可以解释的对应单词，只好用“可能确实有F开头的马戏团单词但是自己不知道，也可能是马戏团主人的姓氏首字母”这样的借口糊弄了过去。
“马戏表演三天后开始，在这三天内，任何人都可以凭着票进出我们的营地。”女人说，“除了马戏表演，我们还有很多好玩的——我们还有占卜师，女孩们都很喜欢找她占卜爱情，问问自己未来的丈夫长什么样子。”
“我会过来看看的。”凯瑟琳说。
她把其中一个F币递给温迪，看着她越过抱着箱子的熊，想要往马戏团营地里冲。
“等等，回来！”凯瑟琳拽住她的衣服，看向卖票的女人，“里面的项目是免费的吗？”
“要额外付费，女士。”女人笑眯眯地说，“只有马戏表演可以凭您手里的票免费观看。每个项目的具体价格都在单独的帐篷外面放着，瞧，那个就是腹语师的帐篷，您和您的孩子可以在里面看到精彩的人偶表演，只需要一个黑铁币。”
凯瑟琳冷着脸把几枚银币拍在温迪的手掌心里。
“这次别全花完了。”她又拍了一下她的手掌心，“留着点，万一你以后还有想要的呢？”
“好好好。”温迪心不在焉地把钱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一看就知道没把她的话听进去，“嗯嗯嗯……妈！放开我吧，我要去玩。”
凯瑟琳放开抓着她衣服的手，在她跑开前抬脚轻轻踢了一下她的屁股。
“不许全花完啊。”她又警告道。
第308章
剩下的票当然给了其他的孩子，在这种突如其来的娱乐面前，被打乱的计划也显得不那么烦人了。凯瑟琳站在门口等她们过来，把票挨个分给她们并拒绝了每个人的同行邀请，选择自己一个人在花花绿绿的帐篷中穿行。
她在其中一个帐篷前停住了脚步，那上面写着——“稀奇古怪的生物展览，超出你的想象！”
展览费是半个黑铁币一次，凯瑟琳左右看了看，和一个站在一旁的孩子凑了一个黑铁币出来，把钱交给了坐在帐篷入口处的人手里。
“不要碰任何东西。”那个男人用沙哑的嗓音说。
他的脸受过严重的伤害，因此留下了不堪入目的痕迹，上嘴唇外翻着，露出牙龈，皮肤凹凸不平，没有毛孔，而除了这些如扭曲的蚯蚓一般的皮肤外，那半张脸上什么都没有。跟她一起进来的孩子害怕得往帐篷深处钻，而凯瑟琳站姿啊原地，猜测他变成这副样子是否是因为受到了严重的烧伤。
“同伴们都叫我‘半面人’。”男人毫不在意她的目光，继续用沙哑的，像粗糙的沙砾互相摩擦般的声音说道，“但是您可以喊我‘半张脸’，我喜欢更加粗俗的说法，尊敬的大人。”
凯瑟琳低头看了看自己，最外面的是一条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色彩，还有些破洞的围裙，有这样的围裙套在外面，她觉得里面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已经不重要了。
“客人来做客前总要知道主人的身份。”对方说。
这时又有孩子结伴过来，从帐篷外把头伸进来，好奇地打量着里面，最后，他们磨蹭到半面人的前面，交了钱。
“不要碰任何东西，否则你们会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半面人说。
“我还以为你是听门口的那个人说的呢。”凯瑟琳说，“还在想你们的消息真是灵通得不得了。”
“驯兽师？不，她的成就比不上您，她只会用鞭子和食物让动物们听话。”半面人笑起来，笑声里带了点恶意，“我们都在猜她什么时候会被自己手底下的畜生吃掉——您见过她的那头熊了吧？熊的爪子刨开人的肚皮就像最锋利的剪刀剪开最柔软的布料，更别说它们不仅聪明，报复心还很重，我想它总有一天会发现，自己畏惧的那个人类没有它想象中的那么强……”
凯瑟琳并不喜欢他的话。他们是同伴，但却在拿对方可能存在的悲惨下场而开玩笑，她很讨厌这种感觉。这种情绪当然也表现在了她的脸上，半面人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瞧着她，而他损坏的那半张脸让人无法准确地看出他的真实想法。
“每个人都会死去，尊敬的大人。”他把那些散落的黑铁币一个接一个地放好，“这就是驯兽师的死法，总有一天她会死在动物手里，除非她不再是驯兽师，哦，不是驯兽师的驯兽师，我可没法想象她那时候的结局了。”
“但我觉得你应该有更好的方式提起她的……可能会发生的死法。”凯瑟琳说。
“噢，噢，您是说悲剧，悲剧，没错，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就是一场悲剧，我们出生，然后就要死去，无论我们做什么，我们都将死去。”半面人说道，“但是……为什么面对悲剧，我就一定要悲伤呢？说到悲伤，您真是个傲慢的阁下。”
来参观的孩子们走进帐篷深处后那些交谈声和惊呼声就消失了，凯瑟琳往里面看了一眼，确认他们每个人都还活着后，这才在半面人面前的桌子旁坐了下来。
“来讲讲吧，我临时决定今天的我有很多时间来听一个陌生人的思想，并拿出足够的时间来和你交流我们之间不同的思想。”她说，“来说说傲慢。”
“您难道不是说了吗？您不喜欢我刚刚说的话，噢，而您说这个是为了什么呢？希望我改掉？希望我按照你的想法提起死亡？这难道不是傲慢的一种吗？”半面人说道，“我成为一个让人讨厌的人还是一个让人喜欢的人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因为这些情绪并不是我自己产生的，别人的心情，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改变？”
“你说过那是你的同伴。”凯瑟琳说。
半面人把自己仅剩的那半边嘴唇往前伸，表示自己的无所谓。
“他们也可以拿我的死法来为自己取悦，这没什么。”他说，“我不是什么高雅的人，像我们这种人……就是会因为别人的惨象而幸灾乐祸。对，我就是在幸灾乐祸。”
凯瑟琳觉得自己无话可说。
“你的逻辑通顺，我没什么可反驳的。”她说，“当然，也有可以反驳的地方，比如用道德作为武器，指责你不应该这么做。但道德……谁能保证自己是个毫无瑕疵的人呢？我认为如果一件事情你做不到，那么也就没有让别人按照这个要求来的资格。”
“能成为领导者的人果然和我们这种人不一样。”半面人说。
“我觉得你的说话方式可不像是你认为你应当是的那种人。”
“啊哈，”半面人说，“我以前是个小贵族，您满意了吗？”
凯瑟琳隐约觉得他对自己有点敌意，也许是身体上的残疾导致了精神上的残缺，也许此刻妒恨正化为毒蛇啃噬他的心灵，无论如何，她希望自己此刻的感觉是错的。
“你为什么要说……悲剧？”她问道。
悲剧，一提到悲剧，她就想起命运，也许自己太敏感了，但问问总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