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不是吗？你无论得到什么，你都注定要失去。”半面人指了指自己已经融化掉的那半张脸，“我失去了我的一半脸，我的腿，我的声音，而这不是结束，我会逐渐失去我拥有的一切，就算不会失去，在我死亡的那一刻，我拥有的所有都会消失，任何东西。”
“难道失去不够悲伤吗？”他问道，“从你拥有什么开始，你就注定失去。”
“这也说得过去。”凯瑟琳说。
“你的表情不是那么说的。”半面人说。
“时间是个很可怕的怪物，能够吞噬一切。”凯瑟琳说，“但你得到了某样东西，那你就真的拥有了它，失去又怎么样呢？我认为不要把目光放在结果上，而是放在过程上。我们出生是为了经历各种各样的事情，而不是失去。”
半面人不以为然。
“用一生来打比方也太漫长了，”凯瑟琳接着说，“让我更详细地解释一下我的想法吧。就拿一天来说，你总是要醒来，你也总是要睡去，难道就因为总是如此，这一天就会变得无趣吗？不，你会读书，你会学习，你会去看自己喜欢的东西，或者经历痛苦，每一件事情都会结束，但你确确实实地经历过。这些经历，就像人生——”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死亡可以夺走你的一切，但那个时候，你已经和你出生时大不一样了。不要老是盯着结果，尤其是让你感到痛苦的结果，你除了痛苦和麻木什么都得不到。”
“这听起来也不错。”半面人说，“唔，如果能得到和您交谈的机会，我想腹语师会很高兴的。她是个怪小孩，但我想小孩都会很喜欢和你这样的人说话的。她也应该跟其他活人说说话了，而不是和自己的人偶们待在一起。”
“如果有机会的话。”凯瑟琳说，她看了看帐篷内部，被厚厚的帘子遮挡住的后方，问道，“那里面有什么？”
“让你意想不到的稀奇古怪的生物。”半面人说。
这是句废话，因为它早就写在了外面的牌子上。凯瑟琳懒得继续问下去，她抬起一只手掀开帘子，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堆跳动的小火苗。
它们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应该是玻璃做的，正排着队跳过一个圆环。类似的箱子还有很多——一张惨白的脸静静地悬浮在箱子中央，等凯瑟琳走近后才发现这只是一朵古怪的花，只是她刚刚的角度正好能把它的花纹看成一张逼真的人脸；丑陋的，黏液不断向下流淌的癞蛤蟆正把自己今日份的食物吞下肚；而它的下方则是一只正在因为天花板漏水而愤怒大叫的蝾螈，脊背上燃烧着火焰，在凯瑟琳把脸伸过去的时候，它迅速地跑到了与她相反的方向，准确地缩在了她的视野盲区。
凯瑟琳蹲在地上，仔细辨别着放置在箱子外侧的牌子上的小字。
“火焰蝾螈，格黑纳火山群岛原生物种，耐火性极高，能够在岩浆里自由活动，通过身上火焰的燃烧情况可以知道它们的心情，以及身体状况。”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该蝾螈未经魔鬼侵蚀，血统纯净，无害。”
凯瑟琳呆了好一会才想起格黑纳火山群岛就是深渊，要接受新的事物还是太难了。她伸着脖子往玻璃箱里窥探了一会，还是没找到那只蝾螈，它似乎知道正在看着它的家伙不好惹，灵活地在各个视野盲区移动。最后凯瑟琳不得不放弃，转而去看其他的。
她在又一块帘子前驻足。来参观的孩子们似乎没有发现这里还有更深的地方，但对凯瑟琳来说，知道后面藏着更多生物并不是件难事，即使它们被藏得很好。
但一块写着“危险！无关人员禁止入内！”的牌子阻止了她，凯瑟琳思考再三，还是决定遵守规则，沿着另一条路往出口走去。
一个发着光的箱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光元素集合物，多见于光元素富集的区域，冒险者经常在光元素属性地下城捕捉它们，并将其制作成用于照明的提灯。”
这居然也算生物。凯瑟琳停下盯着它看了一会，猜测它是否能够思考。答案显而易见，它没有大脑，就像水母，可能也是和水母一样简单的东西，全靠本能进食——等等，水母是靠本能进食吗？
她继续朝前走去，在又一个玻璃箱前停住了脚步。
三个雪人正在里面蹦跳着，转着圈。它们有着圆圆的脑袋和圆圆的身体，如果再有一些装饰——比如胡萝卜做的鼻子，黑纽扣做的眼睛，还有小树枝做的手。有了这些，它们会变成一个经典的不能再经典的雪人形象。
“圆球雪人……起源说法之一：由水魔法分支，冰魔法创造的生物，会因为创造者的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特质……说法之二：在元素富集区产生的魔法生物，刚诞生的小雪人攻击性不强，但随着时间变化，不断长大的雪人会成为地下城中致命的威胁，每年都会造成冒险者的死伤……”
凯瑟琳觉得在这个帐篷里，生物这个词包含的范围越来越诡异了。不过这很有趣，非常地有趣，她觉得这是这个世界的特色。
都有魔法了，有这些也不奇怪。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开始有目的地寻找带有绿色的东西。她还记得很久之前弗拉基格曾经说过双子女神掌控着一部分的地下城，也就是说，这里也有可能会有在木元素的影响下产生的生物。
“哈！我就知道会有的。”凯瑟琳这么说着，朝着一个箱子走过去。
箱子里放着一盆植物，它的枝条攀爬在设置好的架子上，而硕大的豆荚从上方垂下来，像一片倒转过来的森林。
“大嘴尖牙豆，表面看上去与普通植物没有区别，但一旦被惊扰（甚至是一阵微风！），豆荚就会立刻裂开，试图咬住造成动静的任何生物，又或者不是生物。豆荚内的豆子会被用来煲汤或者生吃，是冒险者在走投无路时的急救用品。”
凯瑟琳：“……”
凯瑟琳：“嗯……”
怎么说呢，说不上来，她以为能见到会活动的稻草人——但是也不能说很失望？因为说植物是一种木元素的表现形式也说得过去——算了，大不了她做一个稻草人好了。
她现在觉得自己的思路有些打开了，果然研究卡住的时候就应该多出去走走，扩宽一下思维，比如说现在，她已经明白自己困在之前的知识里太久了。生物可以是血肉做的，可以是细胞做的，也可以什么都不是，是单纯的元素集合。
元素集合……这是没尝试过的领域，说起来也没太见过单独的木元素？水元素摊主倒是见过，光元素照明灯也见过了……也许我可以做一个南瓜杰克，啊，但是没有南瓜，南瓜还没培养出来，算了，还是想想怎么做稻草人吧。嗯，首先要选一个木元素富集的地方？还是说她直接看看能不能自己捏一个出来呢？
她背着手溜达出生物展览的帐篷，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左顾右盼，最后被一阵孩子们的笑闹声拉回了注意力。
小丑正在表演抛接球。各种各样颜色的球被他抛上去又接住，每多一个，孩子们就会尖叫一声，赞叹他展现出来的技艺。凯瑟琳站在一旁看了一会，赶在打扰孩子们的兴致前悄悄溜走了。
她最终在腹语师的帐篷前停下了脚步，介于刚刚半面人说过的话，她的注意力非常轻易地被门口的牌子吸引了。对了，驯兽师似乎也说过同样的话，可恶，她现在开始觉得这是营销的一种了。
“会说话的人偶！让你着迷的双人表演！只需一个黑铁币，你就能和各种各样的人偶对话！”
如果这里没有第二个有人偶的家伙的话，那么这个就肯定是腹语师了。凯瑟琳这么想着，捏了一枚黑铁币在手心里，掀开低垂的门帘，走了进去。
第309章
出乎意料地，这座帐篷里面没什么人。凯瑟琳觉得这是那些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的人偶的功劳。即使是纽扣做成的假眼睛，它们一起大量出现的时候也会在心理上给人强烈的压迫感，加上坐在桌子后面那个瘦巴巴，头发不知多久没有洗过，一缕一缕贴着头皮的小孩，凯瑟琳觉得要不是她的同伴们在为她大力宣传，还真不一定有人愿意来这个帐篷。
这里的光线也很暗，显得人偶们更加可怕了。凯瑟琳在桌子前坐下来，将钱放在了上面。
腹语师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看什么，过了一会，她才小声地说了句“观看表演要一个黑铁币”，伸手拿走了那枚钱币。
“今天出演的是法图姆船长。”她举起自己一直放在下面的那只右手，小声地说道。
带着一只眼罩的海盗船长做作地行了个礼，然后抬起头来，这边看看，那边瞧瞧。
“你们好啊，哦！您好啊！美丽的女士！”法图姆船长用粗犷的声音说道，“世界上最臭名昭著，最罪大恶极的海盗！法图姆船长，向您致意！”
凯瑟琳捧场地给出了自己的掌声。
“您要表演什么呢？”她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