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这个，安妮就下意识地叹了口气。
“我本来有点讨厌我叔叔的，因为我觉得只要你不想借钱，谁会让你欠钱呢？那个时候的我还怪爸爸妈妈替叔叔还钱。”她说，“不过当我听到被救出来还要欠上一大笔钱之后，我突然就理解了他们了。”
杰克和约翰也对此感同身受，他们各自都对自己身上背负的贷款好一通抱怨，又聊起自己爸妈每天不厌其烦地叮嘱，以及那些叮嘱化作的压力。
“我想我再有个四五年就能把钱还完了。”杰克说，“我们现在被允许去其他没有开放的领域——多亏了老师！——所以能拿到其他人都拿不到的东西，商人们每次见我们都笑得找不到眼睛。”
“讨厌的商人。”安妮说，她仍因为自己叔叔的事情对他们有很多不满，“好话谁不会说？又不要钱。当时说可以出钱帮你做生意，等你真的赔了钱，他们就恨不得把你身上的骨头都拆碎了卖掉！你们要是想出去当冒险者记得攒点钱再出去，可不要被骗了。他们说的什么给你钱帮你做买卖都是骗人的！”
“你也可以出去吧？”约翰问道，“你找的那些蘑菇多稀奇呀，商人们还拜托我们打听打听呢——我现在才想起来和你说这件事。”
说到蘑菇，安妮就又开始抱怨起自己的外出——她最开始当然愿意摘蘑菇，可自从奇怪的事情越来越多后，她就一点也不想接近那些圆滚滚的小东西了，但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所以她只是抱怨自己不想在这种天气外出找蘑菇，抱怨身上的厚衣服，抱怨自己已经出汗的脚让鞋子变得很滑。
“没关系的。”杰克安慰地说，“我们可以往里面走走，森林里面更加温暖，我们能找到庆典上需要的东西的，你也能把外套脱下来，轻快一会。”
“我一点都不喜欢什么春日庆典，我觉得这根本就没有必要……”安妮大声说道，但紧接着，她的声音就像被刀劈成两半一样戛然而止了。
因为执政官阁下，凯瑟琳，正拽着一头小牛的牛角从低垂如纱幕的树枝后面转出来，平静地看着他们。安妮咽了口口水，下意识地开始回想自己刚刚的音量到底有多大，到底有没有被这位女士听见。
“你们要去哪儿？”安妮听到她问道。
“去找蘑菇，阁下。”杰克也有些紧张，他同样也害怕自己因为安妮刚刚说的话而被迁怒，“我们……我们还打算给自己找点东西，赚钱还账。”
他拿出自己从布告栏上揭下来的那张纸，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做了这件事，虽然他也不清楚这到底能起什么作用，但他就是觉得这能让凯瑟琳的注意力不要在安妮的话上停留太久。他希望如此。
“是吗？那就去吧。”凯瑟琳垂眼快速扫了一遍上面的字迹，“路上小点声说话，森林现在很烦躁，孩子们需要安静的环境，它们需要休息。”
三个小孩低着头快步往前走，也不管自己走的方向对不对。直到觉得自己离开了执政官阁下的视线范围，他们才同时松了口气。
“战争在上！”安妮快要急死了，“你们觉得她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她听到了吗？我不该说的，妈妈说得对，我应该保持尊敬，哦，原谅我，原谅我吧……我不是故意的。真的，请宽恕我……”
“我不清楚，我们应该不会挨骂。”约翰结结巴巴地说，“之前我听耶芙娜那边的孩子因为工作的时候闲聊被执政官大人抓住了，她当时也是淡淡地说了几句——然后那个黑头发的奥古斯都和疯了一样地骂了他们整整三天，每个人都单独谈话！这真恐怖，他还要求每个人都必须反思他们哪里做错了，还不能重复，不能照着别人的说。现在他们都讨厌死他了，说他是个食尸鬼。”
“我倒宁愿她当场发脾气。”杰克说，他双手抱着自己，对自己刚刚的遭遇感到后怕，“这就像……这就像……”他重复了几遍，这才继续说下去，“你闯了祸，如果你没有当场挨骂，那就等于后面还有一个大的在等着你。”
安妮的眼泪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不。”她说，“拜托千万别这样，如果春日庆典因为这个被神灵无视的话我……我该怎么办呀！你们见到那些景象了，那一定是神灵的怒火……哦，不！我只是，我只是因为蘑菇有点烦躁！我不是真心要说那些的！”
“嘘！”杰克把自己的食指放在嘴唇上，“别说了，你没听凯瑟琳大人刚刚说的话吗？我们应该安静。”
“没错……”约翰低语道，“我们已经离开了森林精灵划分出来的那些安全区域了，接下来你得听我们的，明白了吗？好，先把你的外套脱下来，你已经开始冒汗了——记住，听我们的，这里有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东西，尽量别尖叫，好吗？”
“我们得先去给你弄一盏灯。”杰克也放轻了自己的声音，说道。
安妮苍白着脸，点了点头。她把自己厚重的外套脱下来，叠成一团抱在怀里，跟着杰克和约翰往前方幽暗的森林走去。她并不知道他们要去那里找灯，但随着他们不断地往里走，发着光的圆球便开始在树干上出现，他们越往里走，森林里的光线就越暗，这些发着光的圆球就越多，它们的光也就越亮。
杰克敏捷地爬上树，用小刀给她割了一个黄色的下来。
“我们叫它圆星星。”约翰说，“站在这儿，这边，”他抓着她的胳膊往旁边走了几步，“对，就是这里，你瞧，想不想落下来的夜空？多漂亮！听说住在学校里的那批孤儿就用这个来照明，我们花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到这个，很好用。”
“不过丽格女士不允许我们把这些东西，还有它们的种子带走。”杰克遗憾地说，“不然我们的家人就不用摸黑做事了。她说商人们很有可能为了得到这些圆星星而蛊惑其他人往森林深处跑，他们可能会因此死掉！”
安妮没有说话，她正沉浸于自己看到的美景，这些只能在梦中看到的，几乎无法存在于现实的景色。多美丽啊，森林精灵平时就住在这种地方吗？如果她也有一个自己的房间……
“多美啊。”她感叹道。
“也很危险。”约翰催促道，“好了，我们该走了，这里住着一种长着大钳子的虫子，长长的尾巴还有剧毒。我和杰克曾经看到它杀死了一只这么大……”他用双手在面前比划了一下，“的动物——不知道那是什么——然后把它拖回了巢穴，就那样吃掉了！我们得小心点。”
他们拿着圆星星离开了，走出去好远之后，安妮还在回头看。
“多美啊。”她深深吸气，重复道，“你们……你们每天都见这种景色吗？”
男孩们嘻嘻哈哈地回答她。
“你现在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成为冒险者了吧？”
“听说地下城比这更带劲！”
“各种稀奇古怪的生物！你甚至能见到类龙！就是大蜥蜴！很大的蜥蜴，据说还能拿它当坐骑呢！多酷！”
“还有长得像手指的草，还有会发出像婴儿尖叫声一样的根茎！听说这些都是药水的组成成分！它们比蘑菇还值钱！”
……
“那孩子是个女巫。”海瑟薇说。
她已经建好了自己的房子，于是特地抽出时间来找凯瑟琳闲聊，但闲聊的内容并不是之前她说过的要多多了解这个地方，而是询问之前森林里的动荡到底是怎么回事。凯瑟琳以不可擅自推测神灵的想法为由搪塞了过去，而三个孩子们的出现也成功地转移了海瑟薇的注意力。
只是得到的结果也让凯瑟琳有些吃惊罢了。
“女巫？”她问道，“我没看出她有什么特别的。”
“对于您来说，她的天赋当然不够好。”海瑟薇说，“巫师，或者女巫，相对于普通人来说天赋不错，但也只是普通人。他们没法成为法师，但也有着很不错的感知力，通常他们会成为什么都沾一点，但什么都无法精通的巫师。”
“通常是和我们抢生意，做些药水之类的。”她补充道。
她按着自己的帽子，跟在凯瑟琳身旁，时不时看一眼在她手底下显得格外温顺的小牛。
“为什么您今天要带着它呢？”她问道。
“这是个淘气的孩子。”凯瑟琳说，“而且……这是个男孩，我正在思考它到底有什么用。”
“比如？”海瑟薇问道。
“也许这样说你会觉得我很残忍，因为我们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凯瑟琳说，“我不是把它们当宠物才养着它们的，它们是牲畜。牲畜应该为它的主人产生价值，母牛可以通过生下小牛制造价值，而公牛……我已经有一头公牛了，我为什么还要另一头呢？你或许接触过农场主，农场主会选择杀掉不能生育的母牛和羸弱的公牛，获得它们的肉——肉也是产生价值的一种——但是……”她顿了顿，“我有点舍不得，我手上的牛和我手上的人一样稀少，因此这头公牛对我来说也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