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是埃格蒙特山脉那边的特产，”他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说道，“我们……我的妻子不太喜欢，说有股马粪的味道，不过它很提神……我想也许他们可能会在晚上敲门，那个时候听不见就糟糕了，现在外面很冷……”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然后用手指抓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所以……他们怎么样？”他问道。
他趴在一旁的妻子为此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喊声。
威廉沉默着从自己的口袋中掏出了什么，那是一块沾染着血迹的衣物碎片，还有一个损坏了的手环。他将这些东西放在桌子上，而后收回了自己的手。
“我很抱歉。”他说。
“都是你们的错！”那个女人突然爆发了，她跳起来，将桌子上的茶杯打落在地，“如果你们能早点来，如果你们不是在城西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的话……我的孩子，不，我的孩子……”
她倒在地上，又开始哭泣起来。
茱莉亚率先站起来，飞快地离开了这里。
一只黄色的小鸟落在她的肩上，呱呱大叫着：“注意安全，注意安全！”
茱莉亚停住了，她拿出钥匙，回到自己的住所，在沙发上坐下来，威廉紧跟其后，房间里只有小鸟在说话。
过了一会，这只小鸟累了。它飞到一边，十分聪明地找到了厨房，开始啄食盘子上剩余的残渣。
“你怎么能忍受这些？”茱莉亚问道，“你怎么能……这么冷静？”
“你也会的。”威廉说。
茱莉亚弯下腰去，此时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她的脊梁，她不得不将自己的手肘放在膝盖上，这样才能用手掌支撑起自己的头颅。
“你不是第一次经历刚刚那副场景。”她说。
威廉在长久的沉默后，才给出了回答。
“我曾经和你说过我参加过奥古斯都现任国王的仪式，我那个时候还很年轻，是个对未来很有抱负的小伙子。”他陷入了回忆里，“我整日都在想着也许这位年轻的国王会过来寻求我的建议，也许……我现在也在想，如果他当时寻求了我的建议，他的子民就不必再受亡灵之苦。”
“但他没有。”茱莉亚说。
“是啊，没有。也许是因为国王本身就不能非黑即白吧，我已经无从得知了。”威廉摇摇头，发出轻微的叹息，“无论如何，这不重要，这只是一个背景，故事发生的背景。”
茱莉亚没有说话，她看着威廉，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那个时候……我在奥古斯都停留了一些日子，那是我的假期，我当然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所以我在没有接到命令的情况下介入了一个……小小的案件。无论是在当时的我，还是现在的我看来，都是一个非常小的案件。”威廉说，他的腮帮子朝两侧鼓起了，“我很受女人欢迎，我有着英俊的脸庞，健壮的身躯，完美的态度……是的，我那个时候……我遇到了她。”
“你的恋人吗？”
“不，她给我的意义比那还要深。”威廉说，他的蓝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悲伤，“我和她交谈，她和我聊起最近发生的怪事，说总有人的东西被偷走，于是我理所应当地私下接手了这个案件，告诉她我会很快地把那个人抓住。一个小小的入室盗窃案，只有没有胆量的窃贼会做这个。我想我可以抓住他，然后享受一些女孩的吹捧……我记得她的笑，她笑起来脸上会有酒窝……”
威廉停住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死了。”他说，“我没有抓住那个窃贼，因为他死了，死在与同伴的争执里——我本来说过我会抓住他的，我想也许是我的话给了那个女孩信心，她对窃贼说我会抓住他，而正是这个给她带来了……”他跳过了那个词，“又或许是别的，我不知道，我没办法知道了。但我是第一次知道无力是什么感觉，我甚至不敢面对她的父母，甚至是埋葬他们的墓地。我畏惧那个小小的城镇，我甚至恐惧那里。每当我意识到有一个罪人要从我手里逃走，那种愧疚感就会冒出来，啃咬着我的心脏。”
“天啊，威廉。”茱莉亚说，“威廉……天啊。”
“那你呢？”威廉问道，“你看起来处理得很好。”
茱莉亚发出了自嘲的笑声。
“如果你觉得这是处理得很好的话。”她说，“……其实我一开始也……也很软弱。”
“你现在不是了。”
“多亏了一位很好的女士。”茱莉亚说，“她帮我度过了难关，我很感激她，但是……直到现在我也没能找到报答的方式。”
“看来你在溪地经历了很多。”威廉说。
黄色的小鸟又飞了回来，它应该是吃饱了，在他们面前欢快地唱了一首歌。丛林随着旋律在他们面前展开，昆虫正等待潮湿从自己的翅膀上消失，薄雾流淌在空气中，像是飘在地面上的河流。
它为自己的用餐支付了报酬，然后拍拍翅膀，穿过窗户飞到天空中，开始大叫：“埃格蒙特山脉招募农场工人，住宿免费，一日三餐免费，一天一个黑铁币，一天一个黑铁币，有意者请前往北方报名。请前往北方报名！”
它小小的身体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这种声音比刚刚的歌曲还要有效，飞快地将茱莉亚两人从刚刚的情绪中拉了出来。
“我们得处死那个亡灵。”威廉说。
“我们得保证外出做工的居民的安全。”茱莉亚说。
她的同伴看向她，眼神中充满不解。
“我们得处死那个亡灵。”他重复道，“那个该死的吸血鬼，你难道忘记了那对父母的悲鸣了吗？你为什么要去管其他人？”
“你讲了你的故事，威廉，那我讲讲我的吧。”茱莉亚说，“背景，我想我不必说背景了，这是你给我的任务。”
“你追捕一个以杀害自己同类为乐的食人魔。”威廉说。
“是啊，我追赶他，我在路上搜寻消息，但没有什么用，我学到的知识几乎没有任何作用。最后，我碰巧遇见了他。”茱莉亚说，“那时他已经是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人了，连孩子都能轻而易举地打倒他，多么可怜啊，他失去了自己的力量，变得无比的弱小，无比的脆弱……”
她闭了闭眼。
“我当时天真地认为恶人能够变好，我认为他们还有救。但是那位女士告诉我说……”茱莉亚整理了一下语言，“她说，我没有资格对那些恶人表示怜悯。因为我无权背负那些死去的人的生命，没有人能。如果我怜悯罪人，那就等于在杀人。”
“这一定是一个富有智慧的人。也许她是个法师。”威廉说。
“所以我得让那些外出做工的人好好地到达目的地。”茱莉亚说，“他们背后是一个家庭，我不能对此无动于衷，他们如果遭遇意外，那么受伤将不止一个人。”
“但是那个亡灵也同样重要，如果你放任它在外面游荡，它也会损害更多的家庭。”威廉说，“我们应当扫除罪恶，这是我们发誓要用毕生去完成的事业。你也为此承诺过，你说过那些誓言！”
“所以我去帮助做工的人。”茱莉亚将重音放在了“我”上面，“是的，我们有分歧，消灭亡灵也是最重要的，但是你该如何让我在听完那些话之后对那些还活着的人们无动于衷？我们的目光放在已经失去的人们身上太久了，而现在我们有一个机会，一个帮助还未失去的人们的机会！威廉，我同样也相信你说的那股愧疚感，我相信这种愧疚会让你杀死那个亡灵。我相信你也会相信我，威廉，你会的。”
当然，这里面有一些她的私心，她希望自己能够稍微报答一点那位女士，如果她需要农场工人，那她起码能保证人们的安全，哪怕那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保护，而不是将目光放在那些亡灵上。不，她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了，她接受了帮助，而现在，她应当给予回报。即使这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回报。
“是啊，我确实会。你也不是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女孩。”威廉点了点头，“那就按照你说的做吧，但如果我需要协助，你必须赶过来帮忙。”
“我会的。”茱莉亚回答。
第344章
凯瑟琳继续朝前走去。
她已经跨越了无数的高山，如果没有人阻止，她还将继续跨越这些大陆上小小的突起——小小的突起。是的，她已经可以称呼这些高耸如云的山脉为大地上的一道伤疤，而那些小小的山峰则是无伤大雅的小刺。她还看到红色的马群正在奥古斯都这个国家的上空休息，那是战争之神的神国，当她走过去，在边境放下大大小小的学舌鸟的时候，领头的那位最初的奥古斯都透过锈迹斑斑的盔甲朝她投来了视线。
神国与现实的差距对祂们来说算不上距离，对于凯瑟琳来说也一样，祂直起身子，身躯不能用高山也不能用庞大来形容，那对于祂来说都太小了。祂的声音是花开，是绿叶绽放，也是孩子因为骨骼过快生长发出的痛呼，是这一切的混合；祂的躯体是交缠在一起的植物，竞争与合作在其上共存，新的生命不断诞生，旧的生物从其上飘落，在祂身后铺成地毯。这是凡人无所理解的景象，只有一个词语能用来描述祂，那就是神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