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新上任的治安官。”她大大咧咧地坐在那张破旧的椅子上,朝着那些家属宣布道,“别问我是来干什么的,也别管我,我讨厌别人管我。做你们自己的事情,当我不存在就好。”
她就这样一直坐到晚上,听见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这才动弹了一下。
“怎么这么晚才开门?”男人们勾肩搭背地走进来,喘着粗气问道,“你想冻死我们吗?嗯?你们这群贱货!”
左边的那个想伸手给面前的女人一拳——不管她是谁,也不管她是谁的家人,总之他清楚自己不会因为这种行为而被抓去监狱,所以在被伊琳娜抓住手腕的时候态度仍旧十分嚣张,含糊地问她怎么敢这样对待自己。
“我敢做的事情多了去呢,我还可以用棍子捅你们的屁股直到把你们的肠子都拖出来。”伊琳娜说着,把他往旁边一拽,轻而易举地拽倒了这个本来就站不稳的酒鬼,紧接着又把他扑上来想要搭救他的同伴一脚踹在地上,然后转身,用力踢着第一个男人的肚子,一次比一次用力,笑得也越来越大声。
这个男人在她一次比一次更加用力的踢打下发出难听的惨叫声,并不停地翻滚着,试图躲开。但这栋房子太小了,通往客厅的走道自然也很狭小,他无论怎么翻滚都无法躲开伊琳娜的脚。不过很快他就不再被踢了,因为另一个人试图从背后抱住伊琳娜,把她摔在地上。这个热心的人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伊琳娜一拳打在了他的鼻子上,然后连续不断地出拳,把他打得面目全非。
她感到很畅快,非常地畅快。打斗总是让她感到很快乐,这让她觉得自己很有力量,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觉得自己是自己。
“你们这两个软蛋!”在被赶过来的孩子们隔开的时候伊琳娜还在叫喊着,试图挣开他们,让自己的四肢恢复自由,好冲上去继续那血腥的搏斗,“不想和比自己强大的人来上一场吗?我要把你们全都用棍子穿起来!挂在广场上,让你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喉咙被木刺贯穿!”
她被按着坐下的时候仍旧处在极度亢奋的状态中,压根没注意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还很自然地把双腿搭在了桌子上,兴致勃勃地数着身上的伤口。这块破了皮的是被抱住时在墙上弄出的剐蹭,这一块则是被大力踢打弄出的淤青,还有其他的伤口,但她并不觉得疼。疼痛总是要来得晚一些,至少在她从那些美好的回忆中抽身之前,她都不会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什么糟糕的地方。
有人推门进来,伊琳娜转头瞥了一眼,发现这是一个有点矮,也有点瘦的女人,有一张温和的,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的脸,但当这个人微笑着注视她放在桌子上的双腿的时候,伊琳娜不由自主地把腿放了下来,双手也规矩地放在了膝盖上,就像她被自己的妈妈纠正仪态那样。当她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对方已经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初次见面,伊琳娜。”这位温和的女性朝她微微点头,“我是凯瑟琳,负责替创生慈母管理此地,是这里的执政官,也是祂的眷属。在我们开始聊你的测试结果之前,请你……”她把手放在桌子上,微微笑了一下,“让你的腿停下来,不要再抖了,顺便也把手规矩地放好,你这种姿势会让自己的脊柱侧弯,还会有高低肩。这会影响你的健康。”
伊琳娜按照她说的做了,没有反驳,也没有露出什么无礼的表情,她只是看着这位自称凯瑟琳的女性,紧紧地盯着她的脸。就算她拿出一本古怪的书摆在面前翻阅,她都没有移开自己的目光。她给人的感觉和那只燕子很像,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会成为母亲的眷属。
“既然你已经准备好了,那我们就来聊聊你之前的表现……嗯……我得说……你表现得不够好。”对方柔和地说,这让她的批评听起来没有那么刺耳,“比如说……你的语言有些粗鲁,也有点血腥。当然,当然,惩罚是需要血腥的,在和现在的居民交谈的时候你也不得不让自己的言语变得粗鲁,以便于让他们觉得你们是同类……但是……我想你还是应该提高一下自己的素养。”
“哦。”伊琳娜干巴巴地回答道。
她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
“你处理事情的手法也有些粗糙……这种行为让你想起了你的男性亲属吗?”对方接着问道。
这个问题让伊琳娜心里的怀念和悲伤瞬间消失了,她再次竖起无形的尖刺,以警惕的眼神望着凯瑟琳,思考她到底是从哪里得知的这些。对方并没有抬头看她,但也察觉到了她宛如实质的目光,又小声地笑起来。
“你在来的时候肯定听到了很多关于森林主母的事情,现在你坐在这里,能知道的当然更多。比如说……这天底下没有祂不知道的事情,可以说是全知全能;又比如说,祂会庇佑孩子们,让他们健康成长……”她抬眼看向她,“所以……你的父亲也是个人渣?”
伊琳娜用力咬紧了自己的牙齿。
“我是来找工作的,不是来接受你的审问的。”她说,“如果你做不到,你就直接说出来,我自己会走的。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逼我离开。”
“我很抱歉惹你不高兴了。”对方却出乎意料地说道,她真的很好说话,但伊琳娜却更加生气,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我们就进入正题吧?你通过了测试,伊琳娜。在过去的两年中母亲一直试图以一种温和的手段来治理国家,但温和的态度只会收获毫不讲理的孩子们,所以我们也尝试着给予疼痛……但是……我们遇到了一点小小的困难,因为意识到问题和解决问题之间总有一段曲折的路要走。不过幸好我们现在有你了,基于你展现出来的个性,我认为我们可以在这上面取得不错的成功。”
伊琳娜瞪着她,还是给了一点回应。对方仍旧笑着,没有觉得冒犯,也没有因此大发脾气。
“好了……那么,欢迎你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她用了一个很新奇,但又很合理的说法,“新成员加入新的家庭总是需要适应新的规矩的,所以希望你仔细听我接下来的话,好吗,伊琳娜?”
“哦。”伊琳娜回答道。
“不,这不是我要的回答。”对方在这时换上了严厉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当我下达命令,所有人都应当倾听我的声音,因为这是来自神灵的旨意。你应该说,好的,女士,或者,是的,女士。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好的,女士。”
“很好!”凯瑟琳轻轻拍了几下手掌,“那么首先,是你的名字问题。伊琳娜已经死去了,所以你需要一个新名字……嗯……让我找一找……你很喜欢把人串在木头上吗?”
“没错,女士。我很喜欢听他们的惨叫声。”
“那你的新名字就是采佩什了。”凯瑟琳飞快地做了决定,“你要学会和邦德合作,并且明白你的职责是让那些员工变好。”她伸手在空气中画了个引号,“但是其实我们没有打算让他们变好,所以你可以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让他们死掉,我不会因此追究你。然后……我们就会执行我们的家属体恤计划。”
她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拍在桌子上。
“如果有人在我……侍奉的神灵的工厂里死了,或者重伤,或者轻伤,或者不能干活……只要是在工作期间发生的事情,员工的家属都可以继续享受我们的福利,并在领取我们的委托时候享受优先待遇,在工厂招聘时家属也会被优先考虑。”她说。
“你在指使我谋杀。”伊琳娜……或者说采佩什说道,“这听起来不像是一个……仁慈的神灵的执政官应该做的事情,也不像任何一个执政官会做的事情。看看我,再看看梅塞尔,我们难道有什么好名声吗?”
对方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过去的那段日子里,母亲总是感到痛苦。”她说起另外的事情,“为了这个感到痛苦,又为了那个感到痛苦。你有过那样的时光吗?什么都没法做,什么都做不好,但又什么都需要做。然后突然,你意识到这些情绪是没有必要的,因为你有更重要的事情——是的,你确实有,但直到那个时候你才清晰地意识到你需要去做。你的精神终于摆脱了那些无谓的枷锁,因为为了你的目标,你必须什么都做。你必须快一点,因为如果你再发出让人烦恼的呻|吟声,你就要被时间抛下了。”
她不能被时间抛下,所以凯瑟琳得跑得再快一点。伊琳娜的到来让她想起她在很久之前就打算采取什么雷霆手段,而直到现在也还没有完全地变得严格,心口不一,只动嘴不动手。但显然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所以她决定在自己的未来计划里给这位脾气暴躁的姑娘一个位置,她会做得很好的。这是现成的人才,会省掉很多烦心事。
她微笑着,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做了一些改变,但这改变不够,所以为了追上时间,我们需要更多的改变。我们需要你。采佩什,谋杀不是我提出的主意,也不是我要去做的事情。这是你要去做的事情,这是你要承担的罪孽。因为正如你刚刚说过的,这不是任何一个执政者会做的事情,执政者不能有如此明显的瑕疵,所以……你来成为瑕疵。你不需要担心仁慈的母亲会发生改变,因为改变的根本不是……‘祂’,人们不会这么认为的。”